陈塘关的秋意，是浸在水汽里的。

九湾河的涛声裹着湿凉的风，夜夜拍打着城墙根，将青砖石缝里的暖意都淘洗得干干净净。天色微明时，林羡已经背着半篓草药，踩着晨雾往山下走了。他腰间的柴刀鞘上还凝着霜，刀身却沾着未干的兽血——那是清晨在山坳里宰的一只野兔，本想着换些碎银补贴家用，可眼下，这点念想早被母亲越来越重的咳嗽声压得没了踪影。

“阿羡，步子再快些。”父亲林老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喘。他肩上扛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锄，脊背佝偻得像株被秋霜压弯的老松。

林羡应了一声，紧了紧背上的篓子。草药的清苦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却半点心思都没有。昨日去镇上药铺，掌柜的摸着山羊胡叹了半晌，说母亲的肺痨已是沉疴，寻常草药根本无用，唯有那长在断魂崖的千年石莲能续命。可断魂崖是什么地方？那是陈塘关外围最险的山，壁立千仞，崖壁光滑得连野山羊都站不住脚，更别说崖底常年弥漫的瘴气，还有那些坊间传闻里吞人的妖物。

“爹，断魂崖真的有石莲吗？”林羡忍不住问。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老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穿过薄雾，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掌柜的还能骗咱们？只要能找到石莲，你娘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他说着，又迈开步子，“走，别磨蹭。”

父子俩一路无话，顺着蜿蜒的山路往断魂崖的方向走。越靠近那座山，风声越紧，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阴冷的气息。山脚下的草木长得歪歪扭扭，叶片上沾着暗绿色的瘴气，踩上去脚下直打滑。林羡攥着柴刀的手心沁出了汗，指尖因为先前砍柴、攀援，早已被岩石磨得渗血，此刻被风一吹，疼得钻心。

“抓稳了，这坡陡。”林老汉的声音带着警示。他率先拽住一根枯藤，那藤条早已干枯，被他一扯，发出“咔嚓”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林羡连忙跟上，双手紧紧扣住崖壁上凸起的石块。碎石子不断从脚边滚落，坠向深不见底的崖下，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他的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睛却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父亲的脚跟，一步一步往上挪。

晨露打湿了身上的粗麻衣裳，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冻得人直打哆嗦。也不知爬了多久，就在林羡觉得手臂酸麻得快要撑不住时，脚下忽然一滑——一块松动的碎石被他踩塌了。

“爹！”林羡惊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崖壁上的石块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他绝望地伸手乱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完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腰间忽然传来一股强劲的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缠住了他，硬生生将他下坠的身子拽了回去。林羡重重地撞在崖壁上，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那道缠着自己的东西——触感滑腻，带着一丝温热，像是绸缎，却比绸缎更有韧性。

“啧，凡人胆子倒大，这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林羡缓了缓神，仰头望去。

晨光正好破开云层，洒在崖顶。只见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站在半空中，衣袂飘飘，宛如仙人。

左边的少年穿着一身红袍，鲜艳得像是燃烧的烈火。他脚踏一对金灿灿的风火轮，轮上烈焰翻飞，却半点没有灼伤周围的草木。身后一条红绫随风飘曳，正是方才缠住林羡的东西——那是混天绫，陈塘关谁人不知，那是总兵李靖家三太子哪吒的法宝。

而右边的少年，则是一身素白的长衫，眉眼温润得像九湾河的春水。他手中握着一支玉笛，指尖轻轻转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仿佛一呼一吸间，都能引来云雾。林羡认得他，那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敖丙，前些日子随哪吒一同来陈塘关做客，镇上的百姓都见过这两位少年英雄。

“是哪吒公子！是敖丙公子！”林老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挣扎着想要行礼，却因为攀着枯藤，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连连躬身，“犬子母亲重病，急需断魂崖的千年石莲救命，万般无奈才闯此险地，惊扰了二位公子，还望恕罪！”

哪吒挑了挑眉，那双灵动的桃花眼里满是兴味。他瞥了一眼崖下，指尖轻轻一勾，那道缠在林羡腰间的混天绫便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嗖”地一下窜了出去，直直射向崖底的浓雾里。不过片刻，红绫卷着一株翠绿的植物飞了回来，稳稳地落在哪吒手中。

那植物生得极美，叶片如翡翠般剔透，顶端托着一朵花苞，晶莹如冰，仿佛是用月光雕琢而成。

“你说的是这玩意儿？”哪吒掂了掂手中的石莲，语气随意，“方才在崖底见着，还以为是哪个小妖藏起来的宝贝。”

林羡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千年石莲！真的是千年石莲！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哽咽着就要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可他的话刚说完，一旁的敖丙忽然皱起了眉。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株石莲上，眉头蹙得更紧了。“这石莲沾了魔气。”他轻声道，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直接入药，非但不能续命，反而会伤及经脉，令堂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

林羡的动作猛地僵住，刚涌上来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凉了半截。他看着那株石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老汉也慌了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那可如何是好？”

哪吒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石莲，果然见叶片的缝隙里，隐隐有一丝黑色的雾气在流转。他撇了撇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敖丙已经伸出了手。

敖丙的指尖莹白如玉，带着淡淡的寒气。他轻轻拂过石莲的花瓣，刹那间，一层薄薄的冰雾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将整株石莲都笼罩住。林羡看得真切，那些潜藏在叶片里的黑色雾气，正一点点被冰雾逼出，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不过片刻，冰雾散去，那株石莲愈发青翠欲滴，花苞上的晶莹也愈发纯粹，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我以龙元净化过了。”敖丙收回手，将石莲递给林羡，眉眼温和，“如今可保无虞，回去后，取花瓣入药，辅以清粥慢炖，连服七日，令堂的咳嗽当会好转。”

林羡接过石莲，指尖触到花瓣的微凉，一股暖流却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崖壁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多谢二位公子相救！大恩大德，林羡没齿难忘！”

林老汉也跟着磕头，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罢了。”哪吒摆了摆手，脚下的风火轮转了个圈，带起一阵热风，“本太子最见不得凡人受苦。”他说着，又瞥了一眼九湾河的方向，眉头微蹙。

敖丙轻轻点头，补充道：“方才净化石莲时，我察觉到崖底的魔气，与近日九湾河底涌动的魔气同源。令堂的病症，或许并非偶然，若后续仍有不适，可往李府寻我二人。”

“是是是！”林老汉连连应下。

哪吒不再多言，拽着敖丙的衣袖，脚下风火轮一转，便化作一道红光，朝着陈塘关的方向飞去。红绫与白衣在晨光中翻飞，渐渐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

林羡捧着那株千年石莲，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缓缓回过神来。石莲的清冽香气萦绕在鼻尖，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揣进怀里，紧紧捂住，仿佛捧着的是整个世界。

父子俩顺着原路下山，脚步轻快了许多。远远地，他们望见陈塘关的轮廓，望见李府的匾额在晨光中熠熠发亮，金光闪闪。

风依旧吹着，九湾河的涛声依旧拍打着城墙根，可林羡的心里，却暖烘烘的。他握紧怀中温热的草药，又摸了摸胸口的石莲，忽然明白了——陈塘关的守护，从来不止有那镇关的乾坤弓，不止有总兵大人的威名，还有这些看似桀骜不驯，实则心怀善念的少年英雄。

他们踏着风火，携着水汽，于云端之上，护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城百姓。

回到家中时，母亲正倚在床头咳嗽，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林羡连忙生火，将石莲的花瓣摘下，细细切碎，与带来的草药一同放进砂锅里慢炖。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母亲喝了药汤，没过多久，咳嗽果然轻了许多，竟还能坐起身，和他们说上几句话。

看着母亲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林羡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断魂崖，又望向李府的方向，心中悄悄埋下了一个念头。

他日若有能力，定要像哪吒与敖丙那般，执剑临风，踏浪而行，守护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守护这世间所有需要守护的人。

秋意渐浓，可陈塘关的风里，却已经有了一丝暖意。

崖边红绫遇仙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