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决定去格尔木的那天早上,苏汵正在旅馆里收拾东西。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装药粉的小箱子,香囊贴身放着。她把那张从录像带里取出来的地址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吴邪已经在旅馆门口等着了。
他背着一个扁扁的背包,看起来轻装简行。看见她出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苏汵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个普通的旅客在等车。
胖子不在。吴邪没告诉他。
苏汵知道他的想法——这一次,他谁也不想靠。但她不一样。她不是“谁”,她是她自己。她来格尔木,不是为了吴邪,是为了她姑姑。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年前去了西沙,后来又来了这里。那个地址,那栋楼,那间306,也许能告诉她,苏暮最后去了哪里。
“走吧。”吴邪说。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往机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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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成都转机的时候,吴邪在候机厅睡着了。
苏汵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阳光照在跑道上,白晃晃的。她转头看了吴邪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挺沉。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这两天他肯定没怎么睡。
她没叫醒他。
登机广播响的时候,吴邪猛地醒了,像做了什么噩梦。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涣散,然后慢慢回过神来。
“到了?”他问。
“转机。”苏汵说,“该登机了。”
吴邪揉了揉脸,站起来,背上包。走了几步,他突然说:“我刚才梦见小哥了。”
苏汵看着他。
“他站在那扇门前面,”吴邪说,“回头看我,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苏汵没说话。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闷油瓶为什么要进去。但她知道,吴邪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不会有事的。”她说。
吴邪点点头,跟着她上了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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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格尔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汵走出机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干燥,带着戈壁特有的尘土味。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但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
吴邪走了几步,突然晃了一下。
苏汵伸手扶住他。他的手很凉,额头上全是汗。
“高原反应。”她说。
吴邪点了点头,脸色发白。苏汵扶他到一边坐下,从背包里翻出一瓶药——她出发前特意准备的,红景天,对付高原反应用的。
“吃了。”她倒出两粒,递给他。
吴邪接过去,就着她递过来的水吞了。他喘了几口气,脸色好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个?”他问。
苏汵没回答。她只是把药瓶收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格尔木在青藏高原上。”她说,“来之前查过。”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没查。到了买药的时候才知道。”
苏汵看了他一眼。这人,做事还是这么莽。
“走吧。”她说,“先到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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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宾馆安顿下来后,吴邪就坐不住了。他放下背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拿起那张地址,说要出去找。
苏汵没拦他。她知道拦不住。
他们打车到了老城区。司机说车开不进去,只能送到附近。苏汵下了车,抬头看去——一长排黑色瓦房的影子,在黄昏的余光里显得格外破旧。筒子楼,60、70年代的建筑,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吴邪在前面走,苏汵跟在后面。巷子很窄,地上坑坑洼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路边有几家发廊,粉红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和周围的老房子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是没找到。
吴邪有点急了,步子越来越快。苏汵在后面叫他:“慢点。”
吴邪停下来,回头看她。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额头上全是汗。
“这地方太乱了。”他说,“问了人都不知道。”
苏汵没说话。她站在巷子口,看了看四周。那些发廊的小姐探出头来看他们,笑着招手。她没理会,目光落在远处一个骑三轮车的人身上。
“问问那个。”她说。
车夫是个中年男人,南方口音,自称叫二杨。吴邪把地址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知道。
三轮车在偏僻的小路上颠簸。苏汵坐在后面,看着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破。路灯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盏。
车停了。
苏汵抬头看去。
一栋三层的楼房,有一个天井。路灯下,楼房一片漆黑,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整幢房子没有一丝光亮,鬼气森森。
“20世纪60年代的解放军疗养院。”车夫说,“荒废很久了。”
吴邪付了车钱,站在门口发愣。苏汵走到他旁边,抬头看那栋楼。
“是这里。”她说。
吴邪点头。他推了推门,门后面有铁链锁着。他看了看四周,走到路灯杆下,几下就爬了上去。
苏汵站在下面,看着他翻过围墙。他的身手比在长白山的时候好了不少,但还是有点笨拙。她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也爬了上去。
院子里全是杂草。
苏汵跳下来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崴了脚。她稳住身体,抬头看那栋楼。比在外面看更破败——雕花的窗门耷拉着,蜘蛛网纵横交错,大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
吴邪已经走到窗边了。他推开一扇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
苏汵跟在他后面。
里面是大堂。青砖铺地,厚厚一层灰。吴邪举起打火机,火光在黑暗中跳了跳,照亮了四周。
苏汵环顾四周,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大堂,就是阿宁录像带里那个地方。那个“吴邪”在地上爬行的地方。
她看向吴邪。他也意识到了,脸色发白,站在大堂中央,一动不动。
“来对地方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汵没说话。她走到大堂左边,那里有一道旋转的木楼梯,通往二楼。她抬头往上看,楼梯上方一片漆黑。
吴邪走过来,掏出口袋里的钥匙。306,在三楼。
他踩了踩楼梯踏板,发出咯吱的声音。苏汵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很轻。木板在脚下呻吟,像随时会断。
二楼走道口被水泥封死了。没有门,整个儿封死,水泥工做得很粗糙。
苏汵摸了摸那堵墙。冰凉,粗糙。她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封起来?
“上去吧。”她说。
三楼更黑了。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板开裂,蜘蛛网挂在门框上,像旧棉絮。空气中是一股霉变的味道,甜腻腻的,让人想咳嗽。
吴邪一路走过去,看着门上的号码。苏汵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倒数第二间。
门楣上有一个很浅的门号:306。
吴邪看了她一眼。苏汵点了点头。
钥匙插进去,一旋。“咯嗒”一声,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小床,一张写字台,一只大柜子。床上的被子已经腐烂成黑色,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写字台上堆着垃圾和碎纸,落满灰尘。柜子有三四米宽,门板开裂,比人还高。
吴邪把打火机放在写字台上,开始翻抽屉。都是空的。
他又去翻床。拨开被子的时候,黑色的黏水从里面渗出来,还有虫子。他恶心地退后一步,苏汵皱了皱眉。
“别弄了。”她说,“不在那里。”
吴邪点头,看向那只大柜子。
柜子上了锁,但门板开裂了。吴邪在窗台找到一根插销,撬开柜门。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里格外刺耳,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苏汵举起打火机,往柜子里照。
柜子里空空荡荡。但靠墙那面的底板不翼而飞,露出水泥墙上的一个门洞——半人高,黑幽幽的,连着一道往下的水泥阶梯。
苏汵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吴邪说,声音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释然。
苏汵没说话。她蹲下来,用手电往门洞里照——她来之前准备了一支小手电,比打火机管用多了。光柱往下延伸,阶梯深不见底,而且有曲折。
“下面很冷。”她说。白气从她嘴里呼出来。
吴邪站在她旁边,也感觉到了那股阴冷。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下去。”
苏汵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表情——那种“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回头”的执拗。
她把手电递给他,自己从背包里翻出另一支。
“我走前面。”她说。
吴邪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苏汵已经矮身钻进了门洞。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毛坯的水泥墙,上面有褪色的红油漆标语,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的轮廓。头顶垂着电线,被蜘蛛网包着,像干枯的藤蔓。
苏汵走得很慢。不是害怕——她不怕黑,也不怕鬼。她只是在看,在看这地方到底是什么。
不是军事掩体。工艺太简陋了,水泥抹得不平,阶梯的宽度也不一致。更像是某种秘密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想起在长白山那个火山口里,那些被封闭的通道,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房间。这里也是。
吴邪跟在后面,呼吸声很重。苏汵放慢了脚步。
“还行吗?”她问。
“行。”吴邪说,“就是冷。”
确实冷。越往下越冷,冷得刺骨。苏汵的牙齿也开始打颤了。
阶梯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经过了二楼的位置,没有出口。一楼的位置,也没有出口。
继续往下。
“下面是地下。”吴邪说。
苏汵点头。她知道。她也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浑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味道。
墓穴的味道。
阶梯到头了。苏汵走出去,手电照向四周。一个很大的空间,水泥加固过,地上铺着青砖。潮气很重,墙角的霉斑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不是军事掩体。不是地窖。是某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吴邪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手电的光照到一个巨大的影子,横倒在地上。
苏汵的呼吸停了一瞬。
纯黑色。古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