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九!”
“以后走了你可别忘了我啊!”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
我掀开帘子,朝着那慢慢消失在泥泞路口的小身影,忽然多了几分的怅然。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几分伤感。
生活了几年的破败茅屋,最终还是再一次的离开了。
从前我一直以为,也许我们会一直都在那里平静的生活下去,却怎么也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会离开这里,也离开了原先认识我们的人。
看着眼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阿姐,插着满鬓的花朵吊坠,涂上了并不适合的胭脂,心中不知究竟该是何滋味。
我从来不知,阿姐为了让我俩在这乱世中不再饿着肚子活下去,竟然选择了出卖自己。
这一路上,阿姐没有说什么,她似乎还同往日一般,只是多了一些忧郁。
看着阿姐的满面愁容,忽然心怀释然了几分。
我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耳边回响起当当的铃铛声,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和阿姐逃荒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比起能否还活着,别人的看法就显得太过于微不足道。
她是我阿姐,无论做出何种抉择,那也都是我阿姐。
“……”
车厢内,阿姐与我都沉默着。
那老鸨也是个很守约的人。
到了那处看起来富丽堂皇的酒楼后,她再也没有将那种打量一个物品的目光看着我。
我成了跟在阿姐身后的跟屁虫。
似乎日子一天天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阿姐在慢慢的憔悴,消瘦,脸上身上时常都会有莫名的淤青。
甚至某天晚上,她会抱着我崩溃的大哭。
“小九!”
“怎么办?怎么办?”
“这怎么能活的下去啊!老天爷啊!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残忍!”
那时我不解她每天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因为每一次她都会在她出房招客之后将我锁在屋外,不让我窥见那一丝一毫,甚至会把我赶的远远的。
可每次归来时,她又遍体鳞伤,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严重的时候在床上躺着连续一个月都下不来床,却又还得继续挨打挨欺。
我抱着崩溃不已的阿姐,一如从前逃荒时她抱着我那般,一遍一遍的安慰:“阿姐,小九在这里呢,阿姐不要怕,小九会一直陪着阿姐。”
“阿姐,我们都会好好的活下去,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嗯。”
这句话像是成了阿姐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再次振作了起来,又不断地向我许诺:“小九,等阿姐赚够了钱,阿姐给你请最好的夫子教你念书,考功名!出人头地!逃出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那时我和阿姐都忘了,这个残酷的世界能考取功名的只有男子,没有女子。
女子的地位在这个世界来讲就如同草芥,随时随地都可以任人挑选,宰割。
可惜,我那时候并没有认识到,阿姐也没有认清这一点。
她看到我想同他们一般读书,便全力以赴的支持。
我也认为若有教书的先生教我读书识字,一定刻苦用功,未来这样坎坷的命运可以被改变,而我们也不用再过这样日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这两年里,阿姐还是不死心,仍不忘于四处寻找可以让女子读书的学堂。
但得到的结果却一个个的不尽人意。
他们说,身为平民女子是不能同男子一样去学堂读书识字。
更何况像我们这样身份卑贱的人。
我的读书愿望目前看来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
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老鸨的兰香楼不要无用的人。
念在我年纪尚小,又有阿姐护着,不知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老鸨没让我变成像那些姐姐们一样的人,只派了我跟在阿姐的身后做些杂役的活,成了照顾阿姐饮食起居的小丫鬟。
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比之前好过多少。
我处处被一个名叫绿萝的妓子刁难,她似乎是看不惯我的阿姐会比她能揽客赚钱,得老鸨的青睐与偏爱,连带着也看不惯我的存在,时不时的使唤着我,有好几次都喜欢诬陷是我偷她的东西,让我平白无故的挨罚挨打。
每一次,她都会万分的得意,在我面前鼻头朝天的不屑道:“闻九,你就是有个姐姐护你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还是个任人摆布的下人,奴隶!贱仆!你姐姐也不还是个被千人骑万人唾弃的妓子。都是卑贱的奴隶,还妄想着读书识字,以后出人头地,装什么清高!”
绿萝说的其实也没错。
我们都是卑贱的贱奴,谁也没比谁高贵。
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在一个糜烂且暗无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
这就像是骨子里的倔强。
永远也不肯屈服。
绿萝是兰香楼里的妓子,她再怎么嚣张跋扈,也都是会为老鸨赚钱的主子。除了阿姐,她怎样欺负我,拿我撒气,老鸨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绿萝。
我只能忍气吞声的妥协。
阿姐看到我青紫的手臂,偷偷抹药时总是会忍不住痛哭流涕:“小九,对不起,是阿姐对不起!是阿姐的不是!”
可比起阿姐受到的苦难,我觉得这点皮肉伤没什么。
至少我们还能在一个地方有一口饭吃,活下去。
还能活着,就足够满足。
因为绿萝的带头孤立,他们会嫌我手脚笨,被人看不顺眼了指着鼻子骂“野孩子!”“杂种!”“贱货!”。
刚开始兴许我会反抗。
可自从那位风华绝代的少年出现,一切都变了。
一队人马远远的从县城外赶了过来,无人知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可那一天真是不巧,我不慎被人推倒在了路的中央,还是那辆马车的车夫及时的刹住了马,才不至于命丧在此。
没等我缓过神来,就被一群人扣押在了地上。
“发生了何事?”
那是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声音。
清冽而高不可攀。
很奇怪吧,明明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完全的隐埋在嘈杂之中,偏偏我就是能听到。
“禀殿下,是一个孩子倒在了路中央。”
侍卫戴着剑,就连身上穿的衣物就比平民好。
我被按在地上,艰难的抬了抬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比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人还要高贵的小少年。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了帘子,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那是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只见他一身紫黛色的玄衣,皮肤雪白,乌木般的黑色瞳孔,清澈的映照着我的模样。
他的模样温和,没有丝毫的盛气凌人。
那一瞬,我像是明白了他们口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者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长得很好看,又非常的干净,就像耀眼的太阳,这么一看,我在他的面前相形见绌,就像是生来就在泥潭之中,满身粗鄙。
我卑微的低下了头。
不敢再看他。
只听见少年的语气平淡:“走吧,孤不会与一个野孩子计较。”
我恍恍惚惚的看着他们远去。
野孩子吗?
好像……
我就是个没有爹娘的野孩子。
他说的也没错。
也就这短暂瞥见那样不同的人,深刻的意识到了这宛若泥潭与高贵的巨大差距。
那一瞬,我似乎承认了什么,似认命了般,所有此前有曾经的不甘就这样以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淡淡的在心中化开……
阿姐心急如焚的跑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我,发现我没有什么事后,看向了那事不关己却又一脸挑衅得意的绿萝。
我知道,推我的人是绿萝。
大概阿姐也是看了一眼就猜出来的。
我看到了阿姐眼里的愤怒,拉住了她的胳膊,摇了摇头:“阿姐,小九不疼了,我们走吧。”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可我终是没能拦住阿姐。
夜里。
阿姐不顾我的反对,脚步凌厉的直接一脚踢开了绿萝的房门,根本不管其他人的阻拦。
先是质问,再是与绿萝的互相对骂,甚至毫不顾忌形象的撕打了起来,似乎所有积攒的恩恩怨怨都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那是阿姐第一次,动怒主动与人打了起来。
惊走了客人,也惊动了老鸨。
因为影响恶劣,甚至流失了很多的客人,老鸨大发雷霆,罚了她们在柴房面壁思过十日,不准吃饭。
人,三日不吃喝就会晕厥,十日不吃喝便会饿死。
从前绿萝在兰香楼风光无限,可如今因为这件事,人人避而远之,那些对她恭维,对她言听计从的人,现在却又都反过来,纷纷诉说着她过往种种的不是。
墙倒众人推。
没有人真的在意她们的生死。
只有我每晚偷偷避开那些人,给她们都塞了馍饼。
刚开始绿萝还以为我是假惺惺的对她好,对我言出恶语,甚至还当着我的面,直接扔了我递给她的干饼,恶狠狠道:“别装了!不过一个卑贱的贱婢!还轮不到你来可怜我!”
“滚!”
“你给我滚!”
我没有说话,默默的捡起捧在她面前,却被不屑一顾扔在地上的干饼,丝毫不在意那上面是否沾了灰,轻轻拍了拍后,直接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
从饥荒里逃出来的人,都万分的珍惜手里得来不易的吃食,即便都是别人不要的,吃了剩下的,随意丢弃的,也都捧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护着。
塞给她们的馍饼里,也有我这一整天未来得及吃的那一份。
阿姐安慰我:“小九,你别管她,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我并没有因为绿萝如何对我而对她产生怨怼。
仍旧坚持着给阿姐送吃食的同时,也捎上她的那一份。
阿姐不理解,也问过我:“小九,她之前那样的欺负你,如今又这样对你恶语相向,为什么你还要给她继续送吃的呢?”
兴许是不能明白,为什么相看两厌的人,我却还要不计前嫌的给对方送食物,让她活下去。
我想了想,便对阿姐说:“阿姐,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饿死了。”
幼时我见过无数的人就这样硬生生的饿死在了荒原里,下场凄苦。
那荒芜的地方,埋藏了遍地的白骨……
这种记忆实在太过于惨烈。
不想还在我面前活着的人,都成了那样一副景象。
阿姐没有问我为什么。
只一味的低下头,啃着那干巴巴的馍饼。
我明白她是懂的,从前的日子是有多么的难过,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能活下来是多么的不易。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年幼时,看见饿急眼的人们是如何争夺那仅存的食物,也无法忘记那些倒下的一个又一个瘦骨嶙峋的人,还有那沿路遍地无人掩埋的枯骨。
更无法忘记那些蚂蚁,枯草,树皮和泥巴吃在嘴里的滋味。
连续几天的投食。
终是再倔强的人,也都缓下了脸来。
绿萝问过我为什么她明明对我那么臭脸了,却还要不计前嫌的对她好。
我想了想,也想不出来什么答案。
只遵循着自己的内心回答了一句:“绿萝姐姐,我不想看着你饿死。”
绿萝不再对我出言不逊,更不会再当着我的面扔掉来之不易的粮食。
她看见了我对她并无恶意,甚至是唯一从未对她踩低看高的人,似感激又似愧疚又似道歉般的对我说道:“闻九,谢谢你。对不起,从前都是我的不是。”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绿萝的亲妹妹。”
听着信誓旦旦的话语,我对她笑了笑,其实从来就没有怨过她,故而很快就接受了她的道歉。
但拒绝成为她的妹妹。
因为,我已经有了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