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九。
这是我的名字。
普通而丝毫不起眼的一个称呼。
我出生在一个东陵国,昃国与星国三国接壤素来饱受战争侵蚀的穷酸偏僻之地。
因常年的战乱,闻家村一片荒芜。
穷山恶水间,打家劫舍的土匪横生。这的百姓疾苦,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恐吓的同时,还会因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被折磨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常有易子而食的事发生。
当地的郡县官员无所作为,对于人间的惨案时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的直接放任不管,任这片贫瘠土地上的百姓们自生自灭。
后来也是听我阿姐说,阿娘在生我那日,黑压压的天空雷鸣电闪,却始终一滴雨水未下。
老一辈的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异常之景。
只当这又是一场无妄的旱灾。
盼雨的村民们又一次的失望而归,地里种出不来稻米,大饥随之荒席卷而来,更多的人因此饿死。
荒无人烟,尸横遍野。
到处都是人间的惨象,仿佛这里就是永远无法逃离的人间炼狱。
有位游历的老道长路过此地,唯有他与旁人争抢食物而不同,好心的将手中仅剩的馕饼送给身处饥荒之中的孩子们。
知道了在这样艰难和苦难中居然还有孩子诞生,还挺过了初来乍到的第一个苦难,无心的感慨一句:“天降异象,生于危难,日后必定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阿姐说她那时尚且年幼,听不懂那老道长的话,只懂人饿了需要吃东西,没有吃的会饿死。
彼时的闻家村,早就饿死了大半的人。
没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毕竟,谁会真的相信,在这个连饭吃不饱的村子里,会有一位日后真正解救他们的女英雄出现。
只当这位老道长在说些好话来诓他们。
可即便是老道长那一句无心的话,什么都不懂的阿姐也原封不动的记了好多年。
而阿姐之所以能记得他说的每句话,起因皆是我们那畜生都不如的恶爹有次醉了酒,嚷嚷着要钱买吃的,却因家中穷的无一粒米粮,丝毫不顾及是否就是他刚刚出生的亲生女儿,饿急眼了就只想摔死刚出生的我下锅起灶,只想着解当下的燃眉之急。
阿娘和阿姐上前阻止,却都被他发疯般的殴打。
一个被打掉了几颗牙,一个在生完孩子后不到一个月就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荒草堆里。
那老道长恰巧那时路过家里,正巧碰见了恶爹将女婴高高举起,便连忙伸手出言留下了那句:“壮汉!天降异象,说不定你这女娃以后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呢!就留你的女娃一命吧!”
是这位无名的老道长的话救了我一命。
若不是他的这句话让贪财好赌的恶爹恢复了些许的理智,说不定早在我诞生之时,就已经被摔死了。
而那畜生不如的恶爹,因为赢了一次酒钱尝到了甜头,就开始日日奔县城里沉迷赌坊,企图以此赚钱。
也就让本就贫穷的家更加的雪上加霜。
阿姐有时候忍不住诉苦,就向我说起过这些让她记忆深刻的幼时经历。
自她记事以来,家中家徒四壁,半个屋檐都塌了也没有钱修补过,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和鞋子都没有。
很多闻家村的孩子,一年四季都是光着脚,身上就那样套着一块脏兮兮的烂布,光着屁股赤脚到处跑。
孩子们饿急眼的时候,连蚂蚁,枯草和泥巴都不肯放过。
闻家村方圆几十里,皆是光秃秃的荒山,遍地的腐尸白骨,根本看不到什么活物。
阿姐说大冬天的为了活下去,阿娘只能用干硬的枯竹草自己编织了一套衣服,让阿姐穿上,躲在铺了厚厚的草堆里艰难的度过刺骨的寒冬。
我向阿姐问起过总是存在于言语之间的阿娘。
对于阿娘的来历,阿姐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阿娘有时候文文静静的,看起来不像是闻家村的人。她听隔壁的农妇说阿娘曾经是会说话的,只是后来被人故意打成了哑巴,只能默默被爹整日醉酒后拳打脚踢的欺负。
阿姐说,她幼时听到过恶爹喝醉酒的时候就会骂阿娘是被他花了两吊钱买回来要生个儿子的,结果却成了不中用的女人。
阿姐也不知道阿娘叫什么名字。
听得最多的都是爹在叫阿娘“贱妇”,阿姐最伤心的是在幼时不懂事,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以为这称呼就是在喊娘亲,还跟在阿娘的后面学着这么叫了“贱妇”很久。
慢慢长大后,阿姐才知道这称呼的含义。
可惜当她长大懂事时,阿娘已经不在了。
甚至在阿娘死后,连她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徒留满心的愧疚与悔恨。
后来讨债的人找上门,把家中仅剩的半边草屋砸碎了一地,我们那禽兽不如的恶父,却早早弃了我们逃的无影无踪。
孱弱的阿娘睁着眼睛,就躺在那凌乱的草席间护着自己孩子时咽了气,死不瞑目。
还是讨债的那些人,见这一地可怜兮兮的孤儿寡母,于心不忍,就破例放过了阿姐和尚在襁褓中的我。
也不知道阿姐那时带着我,如何躲过了那荒凉的战乱。
我只记得幼时,阿姐就带着我四处逃荒漂泊流浪,不记得都逃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抢来的食物都会被其他仗势欺人的乞丐与难民们夺了去。
就这样走着逃着,很多人就死在了那无人所知的荒芜里。
他们有些是被人骗了,替别人死的。也有些挺不住,就那样睁着眼睛,咽了气死在了路上,死的时候连张裹尸体的草席都没有,就被随意的扔在路边任由其腐坏,被山林野狗啃食,或是被快饿死的人分而食之。
而这些死去的人当中,就有很多半大不小的孩子。
个个都骨瘦如柴。
艰苦饥饿的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人间到处都是疾苦惨象。
大概是太过于痛苦,那种残酷反而现在是被遗忘了很多。
只记得有次寒冷的冬夜,浑身寒颤,烧的晕头转向的席卧在柴草间,被冻得浑身发紫颤抖的阿姐守着,一遍遍的在我耳畔说道:“小九,阿姐在这里呢!一定要活着啊!阿姐会一直陪着小九!”
时不时也会无助的祈求与哭泣着。
甚至崩溃时忍不住朝天上一声声的质问:“老天爷啊!为什么我们要经历这般的悲惨!”
“为什么厄运都要降临在我们的身上!”
“谁能来救救我们呢?”
“……”
被人不顾一切疯了般抢走了食物,也只有阿姐含着眼泪拿着别人丢弃的破旧布条帮我们清洗伤口。
明明她自己也很痛,痛的在掉眼泪,却还要强颜欢笑的低声安慰我。
“小九乖,好好睡一觉,明早就不痛了。”
被人抢了吃的,我哭着向阿姐委屈抱怨:“阿姐,他们坏!我们的吃食被他们抢走了!抢走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也会被饿死……呜呜呜。”
阿姐抚着我被人打后额头肿起的包块,却不顾自己头上的血迹,用那肿得快睁不开的眼睛望向我,将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沾了灰的干饼子递给我,又一次的安慰我道:“小九别怕,你看,阿姐这里还有吃的,阿姐是不会让小九饿肚子的!”
唯一在乎我的阿姐,就是这样在逃荒途中,宁可自己时时忍受着饥饿,也不愿意饿着我分毫。
也就是那几年,阿姐落下了胃痛的毛病。
但现在,不仅阿姐不在了,我也没了。
如果当年的阿姐,也如我这般看着如今我的处境,是否会感到悲痛与失望?
一面庆幸着阿姐没有看到我如今这样狼狈的模样,一面又悲伤着阿姐的离开。
我幼时不幸,也是在幸运中度过。
至少那逃荒的四五年里,是阿姐不辞辛苦,任劳任怨的带着我,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沿路都是白茫茫一片,荒无人烟,方圆几十里都有黑色的乌鸦到处飞着,发出呀呀的渗人叫声,跳在枯树枝上瞪着大大的黑色眼睛好奇的盯着人们。
杂草丛生,尸横遍野的白骨一叠又一叠。
我曾指过那遍地的人间凄凉之景,懵懵懂懂的问过阿姐。
“阿姐,为什么这里到处都是一些堆积的尸体与白骨呢?”
可阿姐也只是支支吾吾,半天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每走一处地,都会有这样一副荒凉凄惨的景象。
长大后回想到此处,不禁内心悲寂。
那怎么是人能活下去的世界啊!
可就是这样悲惨的人世间,我居然在阿姐的悉心照料下,硬是扛了过来,幸运的活了下来。
忘记了阿姐将我们带去了哪里。
随着人流漂泊,终于走进了一座小县城,阿姐靠着自己的勤劳与小智慧,编织一些小物件,到街头上去卖,这才一点一点的攒了些钱,有了简陋的居所。
那时候,我常在阿姐的摊旁,一边和一些逃荒的小乞丐与逃荒难民的孩子在街道边玩着泥巴,一边看着那些高高大大的马车来来往往。
而那些从马车上下来的孩子们,却穿得干干净净,被奴仆小心翼翼的前拥后护。
身旁的一个小乞丐还会羡慕这些孩子:“要是我们也能坐那样高高漂亮的马车就好了。”
羡慕吗?
我低头看看脏兮兮的自己。
手上都沾满了泥巴,就连指甲盖的缝隙处都是沾了黑黑的污垢。
拍了拍双手,虽然抖落了少数的灰尘,但仍旧还是看起来脏脏的,怎么也弄不干净。
似乎我生来就是如此。
那一刻,我隐约的意识到了什么,但还不太愿意去相信这个事实。
甚至还很懵懂的追在阿姐身后问她:“阿姐,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坐一坐那样的马车。”
而那时候阿姐并没有用现实的残酷来打击我。
反而笑嘻嘻的对我说:“小九,我们努努力,多赚点钱,到时候就能买一辆马车坐了。”
现在想想,真想抽了那时候不懂事的自己。
年幼无知,丝毫未曾想过阿姐是否会发出善意的谎言,只要听到阿姐说可以,就真的认为一定可以。
只是没想到,所有的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
浑浑噩噩的又过去了两三年。
一直讨饭的生活就这样在每日的混沌中度过。
某天我与一同玩耍的小乞丐无意的混进了一群大人的队伍,进了那座学堂,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
小乞丐问我:“闻九,他们都在念什么啊?”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只听这那些孩子摇头晃脑伸着脖子,一副坚定而骄傲的念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扒拉着窗户,那会虽然什么也听不太懂,但是看到了他们面前的书桌,看到了那些漂亮的大字,看到了台上那些人口中称呼的夫子,教书先生。
他们都说着与以往我所认识了解的人们说的那些糙话都有所不同。
似乎这些人说的话更为优雅与高尚,让人不禁向往。
这难道就是读书吗?
那我能否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中忽然就憧憬了起来。
琢磨着他们口中念叨着的这些话。
然而下一刻,我们偷偷在窗户边看着,就被人发现了。
“喂!你们是哪里来的小乞丐!”
没等那人接着呵斥几声,我与同行的小乞丐立马偷偷摸摸的跑掉了。
小巷深处,阡陌交通。
徐徐的清风轻轻拂过脸颊,气喘吁吁间,我与小伙伴还在笑呵呵的互相嘲笑对方因为怕大人发现,而跑得狼狈的模样。
“哈哈哈……”
“幸亏刚刚跑得快,不然被抓住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还好还好,他们没有发现过我们!”
我只是笑了笑。
心里也跟着暗自庆幸了一番。
我们都见过那些在大街上同样偷偷溜进来的流浪小孩,被那些大人抓住了,就是一顿打骂,最后毫不留情的不顾那流浪小孩一顿叽里咕噜的乱叫,拎着扔出了这里。
可这样偷鸡摸狗似的潜入这县城学府的院子,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都会被身边的这个小乞丐化险为夷侥幸躲过那些大人们的视线。
往后的几日,我都会想尽办法说服同行的小乞丐,偷偷的再溜进来,来到学堂的窗前,只为听一听那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
小乞丐听着这些容易让人催眠的声音,并不太能理解我为什么还听得兴致勃勃,一边打哈欠一边问:“这些读书人天天咬文嚼字,说出来的话老让人听不懂,有什么值得你这般兴奋的?”
我坚定且信誓旦旦的说道:“我也想要成为他们那样子,成为一个读过书懂道理的人。”
小乞丐满脸不屑:“切~,是人都要吃五谷杂粮,拉屎放屁的!”
我嫌弃的远离了他两三步,皱着眉头:“说话真粗鲁!”
“这叫话糙理不糙!”
忽然不想认识他。
与小乞丐斗够了嘴皮子,回到那破旧草屋中的家,啃着阿姐架在火炉上新烤出来的番薯,不由对阿姐问了这么一句话。
“阿姐,我什么时候也能像那些坐在马车里孩子一样可以读书呢?”
阿姐愣了愣。
兴许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读书这件事。
没有肯定的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开口回应任何我的问题,我只记得那晚她的目光幽深,像是在沉思什么,反而变得沉默了。
彼时的我还未意识到,阿姐会为了我可以读书这件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只知道我的话,她是放在了心上。
次日的清晨,天朦朦的刚亮,留有一丝深蓝在天边,空气中还泛着冷气。阿姐就提着自己从路边编篮子的婆婆那里学来的编织手艺编出来的很简单的水果篮子,嘱咐着我好好在家待着,她去去就回。
我问她:“阿姐,今日不出去摆摊吗?”
阿姐摇摇头,说:“不了,小九在家乖乖的,阿姐出去一趟,回来会给你带些好吃的。”
我点了点头,谨记着阿姐的话。
连学堂都不去了。
小乞丐找了来,惊讶我的反应,还问:“闻九,你咋不去那个什么学堂听课了?”
“阿姐说了要我在家等她。”
我拿着枯树枝,一笔一划的描摹着脑海里,从那些学子书卷上偷偷记来的那些“图画”,不知其中的意思,就只是觉得那些“图画”很好看。
是字吗?
我也不知道。
甚至有些想要弄明白,它们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
小乞丐凑了过来。
我回想起那些大人们说的话,不确定的解释了一句:“这应该是……书本上的,字画?”
小乞丐又瞅了瞅,疑惑:“读书人书上的字画,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我含糊其辞道:“应该是吧。”
他大概是听出了我的敷衍,道:“闻九,我可没读过书,没识过字,你不要诓我啊!”
我不解他的反应,“我骗你做什么?”
而他只是闷闷的撇过头,撂了一句:“谁知道呢。”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没有过多的纠结,而是转移了话题:“对了,那些人都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名字,是可以写下来的,要是我以后学会了这些所谓的字画,我也写一个你的名字给你看看。”
说罢,这时候才想起来小乞丐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的名字。
他是生于漂泊路途中的孩子。
只被家里幸存的人取了一个单字,笙。
那时候他看见了被一群野孩子欺负的我,即便站出来同样是被打的鼻青脸肿,也毅然决然的挡在我的面前,坚定的说:“她,被我阿笙罩着,你们谁敢欺负她!我就弄死谁!”
但幼时的我连字都不认识,只知道大家都这么叫他,却不知道如何写。
阿笙这一次没有再嘻嘻哈哈,只是瞪着黑漆漆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明亮澄澈,很是认真的说道:“好啊,闻九,要是你真的学会了,也教教我吧。”
我拍拍胸脯,豪气道:“可以啊,我学会了一定教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诶?你不信啊?”我见他还是不相信的模样,伸出小拇指,说:“那我们就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知,他的神情一顿,浮上了淡淡的哀伤。
“闻九,一百年太长了,兴许我还活不到一百年以后,不如,就有生之年不变吧。”
我皱了皱眉。
“别这么想,万一我们都能长命百岁呢?”
阿笙犹犹豫豫。
最后还是留下了期许与祝福。
“……嗯,那就也希望我们都能活到一百年以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