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新燕

离开槐花溪的第三个月，阿禾带着外祖母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落了脚。她们选了临河的一间老屋，白墙黛瓦，院角有棵歪脖子桃树，推开窗便能看见乌篷船顺着河水悠悠划过。阿禾用攒下的银钱盘下了街角的一间小铺子，卖些外祖母做的槐花饼、桂花糕，还有她自己琢磨出的蜜渍桃花。

时禾府因为失火一案未在火场看见禾晏与其祖母的尸体，所以禾大老爷对外宣称其病了，其实在暗中调查，他不相信禾晏死了。

三年过去了，禾家没有找到禾晏，但出奇的是禾如非的身体日渐康复，于是禾如非被接回禾家，拿回自己身份，成为禾府大少爷。从此禾府再无面具少爷，只有一个被神医治好的公子。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阿禾便搬着竹凳坐在铺子前揉面。外祖母坐在里屋的藤椅上剥花生，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她的白发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外祖母阿禾，今日的糯米面要多揉些时辰，才够软糯。

老人的声音混着巷子里卖豆花的吆喝声，温温柔柔地飘出来。

阿禾应着，手腕用力将面团揉得光滑

禾晏知道啦，等下还要给张阿婆送两块桃花糕，她昨日帮咱们补了屋顶。

正说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

邻居阿禾姐姐，我要一块槐花饼！

阿禾笑着从蒸笼里拿出一块递过去

禾晏刚蒸好的，小心烫。

小姑娘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

邻居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赶早集的乡人、乘船而来的客商，都爱在这里买块点心，就着一碗热茶歇脚。外祖母偶尔会出来帮忙收钱，她记性好，能记住每个熟客的口味——王掌柜爱甜口，要多放桂花；教书先生牙口不好，总把糕点蒸得软些。

午后的阳光暖得让人犯困，阿禾搬了张竹椅放在铺子外的桃树下，陪着外祖母晒太阳。河面上飘来阵阵菱角香，远处传来评弹艺人软糯的唱腔。外祖母眯着眼打盹，阿禾便替她轻轻捶着腿，看着檐下新筑的燕巢出神。

她想起那场槐花香里的大火，想起逃离时的仓皇，再看眼前的安稳，只觉得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值得。

傍晚收了铺子，阿禾提着菜篮子去河边买鱼。卖鱼的阿叔认得她，总挑最鲜活的鲫鱼给她

邻居给婆婆熬汤最补了。

回到家，外祖母已经熬好了粥，就着一碟腌菜和清蒸鲫鱼，便是一顿暖乎乎的晚饭。

饭桌上，外祖母忽然说

外祖母昨日我去庙里上香，方丈说，咱们能有今日的安稳，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阿禾给她夹了块鱼肉

禾晏不是前世修来的，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夜色渐浓，河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阿禾收拾好碗筷，坐在窗边缝补衣裳。外祖母在里屋纺线，纺车转动的嗡嗡声，混着窗外的蛙鸣，成了最温柔的催眠曲。

檐下的燕子早已睡熟，桃花落了满院。阿禾知道，往后的岁岁年年，她都不必再提剑上马，不必再背负家国天下。她只要守着这爿小小的铺子，守着眼前的老人，看桃花开了又落，看燕子去了又回，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