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市图书馆,用苏晓梅给的索书号,找到了那本《城市怪谈拾遗》。书很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皮,没有作者署名,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仅供内部研究。
他坐在阅览室的角落,翻开书。
书里的内容很杂,有民间传说,有都市异闻,还有一些像是病例记录的东西。每一页都配有插图,笔触粗糙但传神。他快速翻页,寻找和铃铛、三角形标记相关的内容。
在书的后半部分,他找到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铃音引路者》,插图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铃铛,周围画着扭曲的线条,像是空间的裂缝。下面的文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年代久远:
“铃音引路者,亦称守铃人,乃天生可与灰界共鸣之异人。其血可暂封裂缝,其魂可暂镇怨灵。然共鸣愈深,侵蚀愈重,终将化为此界养料,永世沉沦。”
“白烛会寻引路者七人,以极端情绪激其觉醒,后以秘法控之,用作开启静默塔之钥匙。七铃齐鸣,门扉洞开,两界交融,人间不复。”
“破局之法未明,唯知引路者须集齐七锚,方可暂稳己身,寻得一线生机。七锚者,乃七种极致情绪解脱之结晶:释然、宽恕、理解、放手、接纳、慈悲、超脱。”
陈烬的手指停在“七锚”两个字上。
释然——张静的红鞋扣,应该就是释然之锚。
宽恕——他还没有。
理解、放手、接纳、慈悲、超脱——这些都还遥远。
但他只有三十天。不,二十三天了。从慈济医院那晚算起,已经过去了七天。
他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简略,但能看出是这座城市,上面标记着七个点,分布在不同位置。其中一个点在城西,旁边标注着“货运站”。
另一个点在市中心,标注着“钟楼”。
第三个点在城北,标注着“旧电厂”。
第四个……
陈烬拿出手机,对着地图拍照。然后,他合上书,准备离开。
就在他站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阅览室另一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是昨天在地铁里看到的罗文娟。
陈烬立刻追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跑到楼梯口,往下看,没有人。又跑到电梯间,电梯正在下行,停在了一楼。
他按下下行键,等待另一部电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电梯终于来了。他冲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狂。
一楼到了。他冲出去,跑出图书馆大门,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街上人来人往,但没有那个深色外套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青玄打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如果是罗文娟,那说明白烛会已经盯上他了。打电话可能会暴露沈青玄和林半夏。
他转身回到图书馆,径直走向服务台。还是昨天那个中年女人,看到他,推了推眼镜。“您又来了。”
“刚才有没有一个穿深色外套、戴帽子的女人来过?大概这么高。”陈烬比划了一下。
女人想了想,摇头。“没有。今天上午人很少,除了您,只有几个来还书的学生。”
“监控呢?我能看一下吗?”
“这个……”女人面露难色,“监控只有保安室能看,而且需要馆长批准……”
陈烬没等她说完,掏出证件——还是那张伪造的记者证。“我是记者,正在调查一起案件,可能需要你们配合。”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保安室。保安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打着瞌睡,被叫醒后很不情愿地调出了监控。
陈烬调出阅览室走廊的监控录像,时间倒回十五分钟前。画面里,他坐在角落看书,周围空无一人。直到他站起来,画面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罗文娟。没有深色外套。
“您看,确实没人。”女人说。
陈烬盯着屏幕。画面很清晰,没有剪辑的痕迹。但他明明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侧脸,他不会认错。
除非……
除非那不是现实中的人。
是残响?是幻觉?还是灰界泄漏出来的影像?
他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罗文娟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在现实中投射影像,影响他的感知——那她的能力远比他想象的可怕。
“谢谢。”他低声说,转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但陈烬知道,在这层正常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扩散,像霉菌一样侵蚀着现实。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上午十一点。
距离午夜,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慈济医院地下室那具女尸的微笑,是张静空洞的眼睛,是苏小雅画在纸条上的红铃铛,还有罗文娟在电梯里做的那个手势——圆圈,像是一个瞄准镜,对准了他。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机械地咀嚼。窗外,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笑得灿烂。那个母亲低头对孩子说了什么,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多么普通的场景。但陈烬忍不住想,那个孩子长大后会怎样?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听见不该听见的铃声?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会不会也成为白烛会的实验品,或者目击者,或者守铃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货运站。必须找到苏小雅,必须阻止今晚的仪式。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种宏大的理由,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承诺——他答应了苏晓梅,要把她女儿带回来。
还有林半夏的弟弟。还有那一百多个失踪的人。
还有他自己。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三年前那场大火到底烧掉了什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想知道林薇到底是怎么死的。
面包吃完了,水也喝完了。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景,直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手机震动,是沈青玄发来的信息:“东西准备好了。午夜见。”
陈烬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起身,走出便利店。夜色已经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回公寓,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白色的百合,在灯光下显得很纯洁。他想起林薇喜欢百合,以前每次约会,他都会带一支。
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些花,枯萎了就不会再开。
有些人,走散了就不会再来。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直到找到答案,或者找到终点。
回到公寓,他检查了装备:四颗震撼弹,一副偏光眼镜,手腕上的桃木珠,口袋里的怀表和鞋扣,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铜铃。
铜铃今晚异常安静,没有发热,没有嗡鸣,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但陈烬知道,它在等待。
等待午夜。
等待铃响。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幻觉,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但他能听见,在黑暗深处,有铃铛的声音。
很轻,很遥远,但确实在那里。
叮铃。
叮铃。
像是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