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蜿蜒成一道道扭曲的泪痕。空气里有旧纸张的霉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下午四点，光线昏沉沉的，吊灯还没打开，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投下更深的影子，将阅览区切割成明暗不一的格子。向清就在这样一个格子里，缩在靠窗的角落。
他扶了扶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黑色塑料框，样式很旧了，镜腿缠着褪色的透明胶带——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面前摊开的习题册，越过几张空荡荡的长桌，落在斜对面那个身影上。
包禾。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一个气音，然后无声地落下。
她正微微低着头，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皮是深蓝色的，看不太清标题。额前柔软的刘海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颤动，在白皙的额头上投下一点阴影。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握着一支浅绿色的荧光笔，偶尔在书页上划动一下，动作轻快又笃定。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松松地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柔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旧电影里一帧静默的、美好的镜头。
向清看了一会儿，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带着一种熟悉的、自我厌弃的慌乱。他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铅字，那些公式和符号扭曲着，一个也进不了脑子。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那边传来的最细微的声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甚至她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像个躲在阴影里的窥探者。但他控制不住。从高一下学期那个同样沉闷的下午，在这里偶然看见她抱着一摞书，踮起脚尖去够书架顶层那本《雪国》开始，某种东西就无声地在他心底生了根，缓慢地、顽固地蔓延开来。
一个影子笼罩下来，带着食堂廉价洗涤剂和淡淡汗味的气息。向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哟，向大学霸，又在这儿用功呢？”是同班的赵峰，嗓门总是比别人高半度，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常在一起的男生，笑嘻嘻的。
向清没抬头，只是把脑袋更低地埋向习题册，含糊地“嗯”了一声，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赵峰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他扫了一眼向清正在做的物理题，嗤笑一声：“这题老师上课不是刚讲过？你还没弄明白？”他伸手，似乎想拍向清的肩膀，或者拿他的眼镜，动作幅度很大。
向清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动作仓促间，手肘撞到了桌面上立着的几本厚书。“哗啦”一声，最上面那本砖头一样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滑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放在桌角的眼镜上。
轻微的、令人心碎的“咔哒”声。
世界瞬间模糊、扭曲、碎裂成一片片晃动的色块。向清的心猛地一沉，慌忙伸手去摸。镜片没有完全碎裂，但右边镜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纹路，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他视界中央。镜框似乎也歪了一点。
“哎呀！”赵峰夸张地叫了一声，后退半步，“不好意思啊，向清，没注意。你这眼镜……本来就挺有历史的，这下更添风采了哈！”
他身后的男生发出一阵压低的哄笑。
向清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一路烧到耳根。他能感觉到阅览区里其他人的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过。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不敢抬头，尤其不敢看向斜对面那个方向。她看见了吗？她听见了吗？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笨拙，可笑，还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场与他有关的、小小的狼狈？
巨大的窘迫和自卑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死死盯着桌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仿佛也裂在了他心上。
“啧，”赵峰像是觉得无趣了，撇撇嘴，“走了走了，别打扰学霸‘钻研’了。”他故意把“钻研”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同伴晃晃悠悠地走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架后面。
阅览区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翻书声。但向清却觉得那安静更让人窒息。他摸索着，把裂了纹的眼镜重新戴上。世界被那道裂缝分割开来。他看不清书上的字，更看不清远处那个身影了。只有一片朦胧的米色，和深蓝的书封轮廓。
他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动弹不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丑，虽然观众早已散去，但那柱子和身上的戏服却脱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他听到斜对面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细微的脚步声。
她走了吗？
向清几乎要绝望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可心底最深处，又藏着一丝卑劣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她能注意到，哪怕只是投来短暂的一瞥。
脚步声没有远去，反而……好像朝着他这边来了？
向清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僵硬地低着头，盯着习题册上那片模糊的墨迹，屏住了呼吸。一股极淡的、清甜的香气飘了过来，不是花香，有点像刚洗过的青草，又带着点阳光晒过后的暖意，和他周遭陈腐的纸张气味格格不入。
那脚步停在了他的桌边。
他能看到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边有些细微的磨损，但刷得很白。米色长裤的裤脚垂下来，盖住了脚踝。
“同学。”
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羽毛擦过耳膜，又像窗外的雨滴落在芭蕉叶上，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的迟疑。
向清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肋骨生疼。他不得不抬起头。
视线是破碎的。那道裂缝正好横亘在他眼前，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怪异的两个部分。但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像含着两泓清泉，清晰地映出他此刻仓皇失措、戴着破眼镜的倒影。她的目光里没有赵峰他们的嘲弄，也没有他惯常在别人眼中看到的疏离或漠然，那里面是一种……平静的关切，甚至还有一点点善意的、鼓励般的笑意？
“你的书，”包禾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他摊开的习题册旁边，“刚才好像掉到我那边了。”
向清迟钝地移下视线。
是那本《牛津高阶》。厚重的红色封面。旁边，还放着一小片……银杏叶？
叶子被压得很平整，叶脉清晰，颜色是均匀的、干净的金黄，边缘有一点点卷曲，像小小的裙边。一看就是被精心收藏了很久的书签。
“这个……夹在书里的。”包禾的声音依旧很轻，似乎解释了一句，“可能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向清看着那片金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应该道谢，至少该说句“谢谢”。可他张开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避开了那片过于明亮、几乎要灼伤他眼睛的金黄。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发抖，先拿起了那本厚重的词典。冰冷的书皮，沉甸甸的。然后，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了那片银杏叶的叶柄。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叶面光滑微凉。
“谢……”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颤。
“不客气。”包禾很快地说，声音里那点笑意似乎明显了一些，但依旧是温和的，“你的眼镜……还好吗？”
向清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大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不敢再抬头，死死盯着那片躺在习题册上的银杏叶，仿佛那是宇宙中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嗯。”包禾似乎轻轻应了一声，又好像没有。他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那双白色帆布鞋离开了他的桌边，不疾不徐，走向借阅台的方向。然后是管理员老师低低的说话声，扫描仪“嘀”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向清才敢慢慢抬起一点头。借阅台前已经空了。她走了。空气里那丝清甜的香气似乎还在，但又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声音单调而绵长。
他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那片银杏叶。在模糊而破碎的视野里，那片金黄却异常清晰、明亮。他伸出食指，用指尖最轻最轻地，触碰了一下叶面。光滑的，微凉的。
然后，他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叶子夹进了自己正在用的那本物理练习册的扉页。合上书，又用手掌压了压。
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脸颊的热度没有完全消退，戴着破眼镜的世界依旧扭曲、分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镜片上的裂缝，似乎也把下午这昏暗的光线，切割出了一道细微的、金色的口子。
他慢慢收拾好书包，把练习册和词典，还有其他杂物一样样装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离开图书馆时，雨势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雨雾。他走进雨雾里，没有撑伞。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让他滚烫的皮肤稍微舒服了一点。镜片上的裂缝让整个世界都显得光怪陆离，行人的脸是模糊的，路边的树是晃动的。但他把手伸进书包，隔着帆布，摸了摸那本厚厚的物理练习册。
坚硬的封面下，某一页之间，夹着一片小小的、金色的秋天。
一个无人知晓的，湿漉漉的，带着裂缝的，秘密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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