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西头的宅子出来时,日头已爬到半空,青石板路上的晨露早被晒得无踪,只留着些湿润的凉气,裹着巷弄里飘来的栀子花香,缠在两人手边。宋竹闲攥着段砚驰的食指,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絮上,嘴里絮絮叨叨地数着要做的事,连眼角眉梢都沾着笑。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真好,夏天肯定能遮不少阴凉,”他偏头看段砚驰,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对方的指腹,“咱们在石桌上摆个竹编的凉席,晚上就能坐着吃西瓜,还能听水巷里的橹声。对了,得在窗边种几株茉莉,我娘以前说过,茉莉开的时候,风里都带着甜,比熏香还好闻。”
段砚驰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目光落在他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耳尖上,软得像浸了蜜的桂花糖粥。“都依你,”他放缓脚步,让宋竹闲能自在地晃着胳膊,“下午先去集市买些花苗,再找个木匠来修修书房的窗棂——刚才看那窗棂的木缝里积了些灰,得好好清一清,不然漏风。”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客栈。收拾行李时,宋竹闲翻出早上买的乌篷船竹编,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最上层,又把那本《乌镇水巷杂记》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段砚驰看着他忙碌的模样,忍不住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间满是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别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段砚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温温热热的,“先歇会儿,等会儿还要去买花苗,别累着了。”
宋竹闲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着书页上的字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对了,早上染坊的老太太说要教咱们做蓝印花布,咱们什么时候去学啊?我想做块小的,缝在书袋上,这样看书的时候,就能看见蓝印花布了。”
“明天签完契约就去,”段砚驰捏了捏他的脸颊,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老太太要是有空,咱们就多学几天,做块大的当床帘,你不是说喜欢布上的云纹吗?正好天天看着。”
收拾妥当后,两人锁了客栈的门,又往集市走去。午后的集市比清晨更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的摊子摆在巷口最显眼的地方,各色花苗用竹筐装着,叶片上还沾着水珠,鲜活得很。宋竹闲蹲在摊子前,手指轻轻碰了碰茉莉的花苞,又拨了拨月季的花瓣,纠结得皱起了眉。
“掌柜的,这茉莉好养活吗?”他抬头问摊主,眼里满是担忧,“我以前在芦苇湾养过仙人掌,都给养死了。”
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闻言忍不住笑了:“公子放心,茉莉好养得很,只要多浇水、多晒太阳,保管开花。你要是怕养不好,我再给你包点花肥,每隔十天撒一点,比什么都管用。”
段砚驰站在一旁,看着宋竹闲认真听摊主讲解养花技巧的模样,悄悄把两株茉莉、三株月季都装进了竹篮,又额外加了一盆兰草——早上在书铺看见门前的兰草雅致,想着宋竹闲肯定喜欢。等宋竹闲选好花苗转头时,才发现竹篮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他愣了愣,随即笑着拉住段砚驰的手:“你怎么买这么多?咱们院子小,摆不下的。”
“慢慢摆,”段砚驰提起竹篮,顺手把他的布包也接了过来,“以后院子里还能种些蔷薇,让它顺着墙爬上去,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从花摊出来,两人又去了木匠铺。铺子里满是木屑的香气,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木匠正低头刨着木头,见他们进来,便放下刨子问:“两位公子要做些什么?”
“想请您去修修窗棂,再做个书架,”段砚驰把宅子的位置告诉老木匠,又补充道,“书架要矮些的,能放在窗边,最好能多放些书——他喜欢看书,以后书会越来越多。”
老木匠点点头,拿起尺子在手里敲了敲:“放心,我这手艺在乌镇做了三十年,保准合你们的心意。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修完窗棂就做书架,最多三天就能好。”
订好木匠,两人又去买了些日常用的东西——粗陶的花盆、装花肥的小罐子,还有几块干净的粗布,用来擦家具上的灰。宋竹闲提着小罐子,走在段砚驰身边,时不时停下来看巷子里的景致:卖糖画的摊主正用勺子在石板上画着龙,糖丝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穿蓝布衫的姑娘提着竹篮走过,篮子里的菱角还滴着水;乌篷船划过石桥,船夫的小调顺着风飘过来,软糯得像江南的雨。
“以前总听人说江南好,”宋竹闲轻声说,目光追着远去的乌篷船,“现在才知道,原来江南真的这么好,连风都是软的。”
段砚驰转头看他,刚好看见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翅停在眼睑上。他伸手拂去宋竹闲肩上的一片落叶,声音温柔:“不是江南好,是因为身边有你,所以江南才好。”
宋竹闲脸颊微微发烫,低头攥紧了手里的小罐子,指尖却悄悄勾住了段砚驰的手。两人相携着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慢慢铺展开的画。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坐在窗边整理下午买的东西。宋竹闲把花苗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上,又用粗布擦了擦花盆,嘴里还哼着下午听来的江南小调,调子有些跑,却格外欢快。段砚驰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细细画着宅子的布局——哪里摆花,哪里放书架,哪里放石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里,”段砚驰把纸递到宋竹闲面前,指着院子的角落,“这里可以搭个小竹架,让蔷薇爬上去,开花的时候就能遮住墙了。书房的窗边放书架,你看书累了,抬头就能看见水巷,多好。”
宋竹闲凑过去看,眼睛越睁越大,手指轻轻点在纸上:“这里能不能放个小炉子?冬天的时候,咱们可以在院子里烤红薯,就像在芦苇湾那样。”
“当然能,”段砚驰笑着在纸上添了个小炉子的记号,“再买个铜壶,冬天煮茶,夏天煮绿豆汤,你想喝什么,咱们就煮什么。”
两人对着图纸,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才收拾着准备休息。宋竹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搬去的宅子——老槐树下的石桌,窗边的茉莉,书房里的书架,还有段砚驰说的蔷薇花架,每一样都让他心里暖暖的。
“段砚驰,”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你说明天签完契约,咱们是不是就能住进去了?我想今晚就去收拾院子,把花苗种上。”
段砚驰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他眼里满是期待的光,忍不住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明天再去也不迟,今晚好好睡,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收拾。”
宋竹闲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渐渐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段砚驰身上淡淡的墨香,耳边似乎能听见水巷里的橹声,还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原来“家”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有一个人,愿意陪你看遍风景,愿意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便提着行李往镇西头的宅子走去。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契约和笔墨,见他们来,便笑着把他们迎进院子。契约上的字不多,段砚驰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便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让宋竹闲也签了字。
“以后这院子就是你们的了,”老太太把契约递给他们,又从屋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大门和各屋的钥匙,你们收好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去隔壁找我,我天天都在家。”
两人谢过老太太,送她出了门,才转身打量着院子。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石桌上还留着些灰尘,却透着股古朴的暖意。宋竹闲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搬花苗,段砚驰则找了块粗布,开始擦石桌上的灰。
“我去打水浇花,”宋竹闲拎着水桶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你擦完石桌,就来帮我种花好不好?咱们先种茉莉,把它放在窗边,这样明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它了。”
段砚驰笑着点头,手里的布擦得更起劲了。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宋竹闲的声音:“段砚驰,快来帮我扶着花盆,我要把花苗放进去了。”“段砚驰,花肥撒多少啊?会不会撒多了把花烧死?”“段砚驰,你看这茉莉的花苞,是不是快开了?”
段砚驰放下布,走过去帮他扶着花盆,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花苗放进土里,指尖沾了些泥土,却笑得格外开心。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正忙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宋竹闲放下手里的小铲子,跑过去开门,看见染坊的老太太提着个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装着些蓝印花布的半成品。“听说你们今天搬进来,我来看看,”老太太笑着走进来,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花苗上,“哟,这茉莉养得好,过不了多久就能开花了。”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宋竹闲赶紧让她坐下,又跑去厨房倒了杯茶,“我们正想着,等收拾完院子就去看您呢。”
“我这不是怕你们急嘛,”老太太喝了口茶,从篮子里拿出一块蓝印花布的胚布,“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的胚布,你们要是有空,现在就能学做蓝印花布。先教你们最简单的刻版,等刻好了版,就能染色了。”
宋竹闲眼睛一亮,赶紧拉着段砚驰过来,两人坐在石桌旁,跟着老太太学刻版。老太太拿出刻刀,耐心地教他们怎么握刀,怎么刻出流畅的线条:“这蓝印花布的版要刻得细,线条不能断,不然染色的时候会漏色。你们先刻个简单的云纹,慢慢来,别急。”
宋竹闲握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在胚布上刻着,手有些抖,刻出来的云纹歪歪扭扭的,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段砚驰看了看他的作品,又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肩膀:“别急,慢慢来,我也刻不好呢。”
说着,他拿起另一块胚布,跟着老太太的样子刻起来,刻出来的云纹也有些歪,却比宋竹闲的整齐些。宋竹闲看着他的作品,忍不住笑了:“你刻得比我好,看来你比我有天赋。”
“那是因为我有个好老师,”段砚驰笑着看了眼老太太,又看向宋竹闲,“等咱们刻好了,就把这两块布染成蓝色,一块缝在书袋上,一块当桌布,好不好?”
宋竹闲点点头,重新拿起刻刀,这一次,手稳了不少。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嘴里念叨着:“真好啊,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这院子也有了生气。”
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了。老太太要回去做饭,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叮嘱他们:“刻版别太急,明天我再过来教你们染色。你们要是饿了,就去巷口的包子铺买些包子,那家的肉包好吃得很。”
两人送老太太出门,回来继续收拾院子。宋竹闲把刻好的胚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去给花苗浇了水,段砚驰则去书房清理窗棂。等收拾得差不多时,天已经快黑了,两人坐在石桌旁,看着院子里的花苗,心里满是欢喜。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宋竹闲靠在段砚驰肩上,声音轻轻的,“有花,有书,有水巷,还有你。”
段砚驰伸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目光落在远处的水巷上,那里有乌篷船缓缓划过,橹声悠悠,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江南的歌。“嗯,”他轻声说,“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以后咱们就在这里,看花开花落,听橹声悠悠,过一辈子。”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院子里的茉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混着水巷里的水汽,让人觉得时光都慢了下来。宋竹闲闭上眼睛,靠在段砚驰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听着水巷里的橹声,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