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众人陆续醒转时,那个素来没个正形的师父,竟已原地消失。
与他一同不见的,还有师叔江衔月。
只是沈云栖这一走,便是半月有余,无人知晓他又去了何处。
宋霜序一行人依旧守着往日的节奏,日复一日地打坐修炼。
闲暇时,便接些大宗门不屑一顾的小单子,换些零散银钱度日;偶尔也会督促那位没有修炼根骨的师弟,练些凡间护身的粗浅武功,可每到这时,总能被他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关。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悄然滑过。
他们早已习惯了沈云栖的来无影去无踪,只当这次不过是离开的时日稍长些罢了,他们早已不是需要人照料的稚子,纵是师父不在,也能将日子过得安稳。
变故发生在一张突如其来的传讯符上。
“符上言师父有难,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墨卿捏着那道灵光渐散的符纸,眉宇间满是将信将疑的忧虑。
“你顾虑的是。”宋霜序颔首,忆起过往旧事,“昔日便有妖邪未除干净,化作我等模样传递假消息的先例,此事确需慎重。”
言罢,他指尖轻捻,探向传讯符残留的灵力波动,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这样,我先孤身前往探查情况,待有眉目,再传音与你和二师弟。”
“……也好。”墨卿沉默片刻,终是应下。
论起稳妥可靠,大师兄宋霜序,可比那不着调的师父靠谱太多。
“你们俩又背着我嘀咕什么?还敢用隔音符!仗着我是个凡人,就合起伙来欺负人是吧?”
阴恻恻的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下一刻,顾砚棠便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两人的脖颈,整个人悬空挂在他们身上,活脱脱将宋、墨二人当成了支撑的树干。
这也怨不得顾砚棠心有不满。
当年沈云栖收他为徒时,便已明言他无半分修炼根骨。
是以,他既无法感应传讯符的存在,更遑论知晓符上所载的内容。
“不过是受人所托,去除些邪祟罢了。”
墨卿无奈叹气,伸手将人从身上撂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敷衍。
“只是此次邪祟颇为难缠,怕是要耽搁些时日,这段日子,你与三师弟就在此处安心待着,勿要四处乱跑。”
“正是如此,你便别跟着添乱了。”墨卿亦出言附和。
凡人生命本就脆弱,些许小灾小难,便足以折损寿元,让本就短暂的阳寿雪上加霜。
不能修炼,便意味着无法增寿,是以他们一行人,向来将顾砚棠护得极好。
顾砚棠却沉默了,他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此刻满是郁色,便是再迟钝,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师父走了,如今你也要走……我们这是,要散伙了吗?”他声音发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我不想回家,回去了,爹娘又要逼着我继承家业,逼着我娶妻生子……”
“胡思乱想什么。”
墨卿难得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真要散伙,早在多年前便散了,岂会等到今日。”
他不过是想断了顾砚棠跟着同去的念头罢了。
那险地,岂是一个凡人能踏足的?
顾砚棠垂着头,沉默了许久,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转身取来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锦囊。
“罢了……那师兄走之前,把这个带上吧。”他声音低哑,将锦囊分递出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去山下庙里求的平安符,师父一个,你一个,还有……墨卿师弟一个,不管有没有用,权当留个念想也好。”
“好,那便谢过师弟了。”宋霜序率先接过,随即碰了碰身旁的墨卿,“三师弟,发什么呆?人家一片心意,快接着。”
“哦。”
墨卿应声,指尖触碰到锦囊的绣纹,微凉的触感带着几分暖意。
他本是未化形的黑蛇,山野精怪的冷僻刻在骨子里,若非当年为报沈云栖的救命之恩,断不会加入这个东拼西凑的“家”。
这些年,虽被众人的暖意焐出了几分人的温度,可待人接物,终究还是生硬得很,少了几分主动与热络。
次日天刚破晓,那间大通铺的床榻,便空了一处。
唯有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静静躺在那里,昭示着主人的离去。
那一夜,顾砚棠几乎未曾合眼。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自己裹成一个紧实的蚕蛹,竟是罕见地失眠了。
而墨卿早已修炼到无需睡眠的境界,只是在床榻上闭目打坐调息,于他而言,这便是最好的休憩。
故而第二日清晨,鸡刚打鸣,顾砚棠便是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恹恹地起了身。
“今日倒是转性了,竟不睡懒觉了?”
墨卿刚起身洗漱,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出言调侃。
这位顾师兄,往日里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睁眼。
起初他们还会管上一管,后来转念一想,他本就是个凡人,能这般平淡安稳地过一生,也未尝不是幸事。
是以,除了偶尔教些防身之术,便由着他去了。
“别提了。”顾砚棠声音沙哑,满是郁气,“昨晚上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下半夜直接吓得不敢合眼了,哪像你,连觉都不用睡。”
“唉,没办法。”墨卿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谁让顾师兄你没有修炼根骨呢。”
顾砚棠简直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他不屑地“切”了一声,转身便闷头扎进了厨房,张罗起两人的早饭。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不疾不徐地向前淌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岁月悄然翻过了多少个春秋。
这一年,新雪初降,天地间一片素白,顾砚棠却从墨卿口中,听到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墨卿没有说离开的具体缘由,只抛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已不欠沈云栖什么,也该走了,他前些日子传讯归来,让你我各自去过想要的生活,他已打算闭关修炼,从此不见任何人。”
顾砚棠彻底懵了。
这个好不容易东拼西凑起来的“家”,怎么就这般轻易地,散了?
他甚至连其中的缘由都无从知晓。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痛恨起自己是个凡人这件事。
他怔怔地看着墨卿离去的脚印,在雪地里渐渐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一点点,直至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雪地。
一如当年,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离家出走,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孤身一人。
不该是这样的。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呢喃,滚烫的泪滴砸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便融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
无人知晓,他在那片雪地里,究竟呆立了多久。
直至身上落满了雪花,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要去寻找真相。
然而,当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拨开层层迷雾,触碰到那个被层层掩盖的答案时,心底涌起的,却不是释然,而是深入骨髓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