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伦穿影》(续)
第十七章 江南烟雨
乾隆二十六年,春。
江南的雨下得细密缠绵,像永远扯不断的丝线,笼罩着整个苏州城。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轮廓。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州书院位于城东,背靠虎丘,面临运河,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书院。康安在这里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他长高了不少,原本稚嫩的脸庞多了几分少年的棱角。此刻他正坐在书院的回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发呆。
“傅康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康安回头,看见书院的同窗李文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你的家书,从京城来的。”
康安连忙接过,拆开。信是额娘写的,字迹娟秀,一如从前。信中说了京城的近况,说了府里的事,说了皇上的身体,说了太后的安康……字里行间都是思念,却绝口不提让他回去。
他知道额娘为什么送他来江南。那些朝堂上的暗流,那些关于富察氏的议论,他虽然年少,却也隐约能感觉到。额娘是在保护他,用这种方式让他远离是非。
可是……他想家,想额娘。
“又是家书?”李文轩在他身边坐下,“你额娘对你可真好,每月都来信。”
“嗯。”康安小心地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你呢?家里来信了吗?”
李文轩是杭州富商之子,家里做丝绸生意,富甲一方。他摇摇头:“我爹只关心生意,才不管我在书院怎么样。”顿了顿,他又说,“对了,明日休沐,要不要去游船?运河两岸的桃花都开了,可好看了。”
康安想了想,点头:“好。”
来江南一年,他很少出去游玩。一来是谨记额娘的嘱咐,安心读书;二来也是怕惹麻烦。他是忠勇公之子,固伦公主的儿子,身份特殊,走到哪里都有人关注。
可明日……明日是清明,是祭奠亡人的日子。他想去运河边,给阿玛烧些纸钱。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暖洋洋的。康安和李文轩租了一条小船,顺着运河缓缓前行。
两岸的桃花确实开了,粉白的一片,像云霞落在枝头。游人如织,笑语喧哗,一派江南春色。
康安却没什么心思赏景。船行至一处僻静河湾,他让船夫停下,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纸钱,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纸灰随风飘散,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阿玛……”康安低声说,“儿子来看您了。儿子在江南很好,书院的先生都说儿子学得好。额娘也很好,就是……就是想您。”
眼泪无声地滑落。他记得阿玛的样子,记得阿玛教他骑马射箭,记得阿玛抱他坐在膝上讲故事,记得阿弥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要照顾好额娘”。
可是阿玛,儿子想您。
“傅康安?”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康安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柳树下。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青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竟有几分像阿玛。
康安愣住了。
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过来。他看了看水面上还未散尽的纸灰,又看了看康安红肿的眼睛,轻声问:“可是在祭奠亲人?”
康安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家父。”
“节哀。”男子说,“看公子年纪不大,令尊想必走得很早。”
“嗯。”康安低声说,“我十岁时,家父就……就走了。”
男子沉默片刻,才说:“令尊在天有灵,定会保佑公子。”
“谢谢。”康安看了看他,“先生是……”
“在下姓沈,名怀瑾,是这附近‘听雨轩’书铺的掌柜。”男子微笑,“方才路过,见公子在此祭奠,神情哀伤,故冒昧打扰。”
沈怀瑾……康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人的气质,说话的语气,甚至微笑时的样子,都像极了记忆中的阿玛。
“沈先生。”康安拱手,“晚辈傅康安,苏州书院的学生。”
“傅公子。”沈怀瑾回礼,“可是忠勇公府上的公子?”
康安一怔:“先生知道家父?”
“忠勇公威名,谁人不知?”沈怀瑾道,“当年金川之战,忠勇公以少胜多,平定叛乱,乃是我朝柱石。可惜……英年早逝。”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康安看得清楚,那不是客套的惋惜,而是真心的难过。
“先生……认识家父?”康安试探着问。
沈怀瑾摇头:“在下区区一介书生,怎会有幸结识忠勇公。只是……家父曾在忠勇公麾下效力,受过公爷恩惠。所以听闻公爷仙逝,心中一直感念。”
原来如此。康安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还以为这人真的认识阿玛。
“公子可是来江南游学?”沈怀瑾问。
“是,家母让我来江南读书,说江南文风鼎盛,适合静心。”
“令堂考虑得周到。”沈怀瑾点头,“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公子若得空,可来听雨轩坐坐。铺子里有些藏书,公子或许会感兴趣。”
“好,晚辈一定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怀瑾便告辞离开了。康安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人是谁啊?”李文轩凑过来,“长得还挺俊的。”
“一个书铺掌柜。”康安说,“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康安一直心不在焉。沈怀瑾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太像了,真的太像阿玛了。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他几乎要以为……
可是怎么可能?阿玛已经走了三年了。
夜里,康安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起身,点上灯,从怀里掏出额娘的信,又看了一遍。
额娘在信里说:“江南春好,勿念京中事。安心读书,便是对额娘最大的孝顺。”
他明白额娘的意思。可是……那个沈怀瑾,到底是谁?
第二天,康安去了听雨轩。
听雨轩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很雅致。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书架林立,上面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
沈怀瑾正在整理书籍,看见康安,微微一笑:“傅公子来了。”
“沈先生。”康安拱手,“冒昧打扰。”
“哪里的话,公子请坐。”沈怀瑾引他到里间坐下,沏了茶,“公子喜欢读什么书?”
“都读些。”康安说,“不过先生这里藏书真多,比书院的藏书楼还多。”
“都是些闲书,不值什么。”沈怀瑾笑道,“公子若有喜欢的,尽管借去看。”
康安点点头,目光在书架上逡巡。忽然,他看见一本《孙子兵法》,书脊上有一个熟悉的标记——那是阿玛的习惯,会在自己的书上做标记。
他的心猛地一跳。
“那本书……”康安指着那本《孙子兵法》。
沈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黯:“那本书……是故人留下的。”
“故人?”康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沈怀瑾走过去,取下那本书,轻轻抚摸着书脊,“是一位将军,曾驻守西北。这本书,是他当年赠与家父的。”
西北……阿玛确实在西北打过仗。
“那位将军……叫什么名字?”康安问。
沈怀瑾看着他,眼神复杂:“公子为何问这个?”
“我……”康安一时语塞,“只是好奇。”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位将军姓傅。”
康安的手一抖,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公子。”沈怀瑾看着他,“您和忠勇公……真的很像。”
“先生什么意思?”康安的声音发紧。
沈怀瑾叹了口气:“三年前,忠勇公病重时,曾托人送了一封信到江南,给……给一位故人。信中说,若他日有难,可去找这位故人。”
康安脑子“嗡”的一声:“那位故人……是先生?”
沈怀瑾摇头:“不是我,是家父。但家父已在两年前过世了。临终前,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说如果有一天,傅家的人找来,要尽力相助。”
“所以先生知道我的身份?”康安问。
“昨日在河边,看见公子祭奠,又听见公子说‘家父’,我就猜到了。”沈怀瑾说,“公子和忠勇公,眉眼太像了。”
康安沉默了。原来如此。阿玛在临终前,还在为他和额娘安排后路。这位沈先生,是阿玛留给他们的……保护伞?
“沈先生。”康安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先生告知。”
“公子不必多礼。”沈怀瑾扶他起来,“忠勇公于家父有恩,这份恩情,沈某铭记在心。公子在江南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暂时没有。”康安摇头,“只是……先生可否多跟我说说,那位将军的事?”
沈怀瑾看着他,眼神温柔:“好。”
那天下午,康安在听雨轩待了很久。沈怀瑾跟他说了很多关于那位“傅将军”的事——不是朝堂上那个忠勇公,不是史书上那个功臣,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他爱兵如子,说他一诺千金,说他喜欢读兵书,说他擅弈棋,说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却身不由己。
“那位将军曾说,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辜负了一个人。”沈怀瑾轻声道,“他说,如果有来生,定不负她。”
康安的眼眶红了。他知道沈怀瑾说的是谁。阿玛辜负的那个人,是额娘。虽然阿弥后来尽力弥补,但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
“公子。”沈怀瑾说,“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我看得出来,您心里有事。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说说。”
康安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像极了阿玛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倾诉,把这些年的思念,这些年的孤独,都说出来。
“我想阿玛。”他低声说,“也想额娘。可是额娘让我来江南,不让我回去。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是……我想她。”
沈怀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令堂是爱子心切。京城是非多,您年纪还小,远离是非是对的。等您长大了,学成了,再风风光光地回去,那时就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可是还要等多久?”康安问,“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沈怀瑾说,“公子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这才是忠勇公和公主最想看到的。”
康安点头:“我明白。”
从那天起,康安常去听雨轩。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是下棋,有时候只是坐着喝茶,听沈怀瑾讲些江南的趣事,讲些书里的道理。
沈怀瑾博学多才,不仅通晓经史,对兵法、医理、天文地理也都有涉猎。康安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书院里学不到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沈怀瑾像兄长,像老师,也像……父亲。他会关心康安的功课,会教他做人的道理,会在他迷茫时指点迷津。
有时候康安会产生错觉,觉得阿玛没有走,只是换了个样子,在江南陪着他。
这天,康安又去了听雨轩。沈怀瑾正在作画,画的是一幅雪梅图。
“先生画得真好。”康安赞道。
沈怀瑾放下笔:“闲来无事,消遣罢了。”他看了看康安,“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康安犹豫了一下,才说:“书院里……有人在议论我。”
“议论什么?”
“说我是忠勇公之子,说我是固伦公主的儿子,说我将来必定飞黄腾达。”康安低下头,“他们……都不跟我玩,要么巴结我,要么疏远我。”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才说:“公子可知道,为什么忠勇公当年要把您送到江南来?”
“为了让我远离是非。”
“这是一方面。”沈怀瑾说,“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您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看重您的身份。在江南,您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要靠自己的本事赢得尊重。”
康安怔住了。
“公子。”沈怀瑾认真地看着他,“身份是父母给的,但尊严是自己挣的。您若想让人真心待您,就要以真心换真心。而不是靠‘忠勇公之子’这个名头。”
“我该怎么做?”康安问。
“做您自己。”沈怀瑾说,“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刻意讨好谁,也不必刻意疏远谁。时间久了,自然有人看到您的真心。”
康安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
从那天起,康安变了。他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再纠结自己的身份。他认真读书,真诚待人,渐渐地,书院里愿意跟他交朋友的人多了起来。
李文轩打趣他:“你现在可比以前开朗多了。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康安笑了:“没什么喜事,就是想通了。”
他想通了。额娘送他来江南,不是抛弃他,而是给他一个成长的空间。阿玛虽然走了,但给他留下了沈先生这样的人。他不必活在阿玛的影子里,也不必活在“忠勇公之子”的光环下。
他就是傅康安,一个在江南读书的少年。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康安十四岁了,个子更高了,学问也更好了。书院的先生都说,他明年可以下场试试,考个秀才。
康安写信告诉额娘,额娘回信说:“不急,你还小,多读几年书也好。”
他知道额娘还是担心。担心他一旦有了功名,就要回京,就要面对那些是非。
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这天,康安正在听雨轩看书,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先生!沈先生!”
沈怀瑾去开门,是一个书院的学生,气喘吁吁地说:“沈先生,不好了!傅康安……傅康安家里来人了!”
康安心里一紧。家里来人了?额娘派人来了?
他快步走出去,看见书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人——是吉祥姑姑。
“吉祥姑姑!”康安跑过去,“您怎么来了?是不是额娘出事了?”
吉祥看见他,眼圈就红了:“少爷……公主她……她病了。”
康安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病?严重吗?”
“太医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吉祥哭着说,“公主昏迷时一直喊您的名字,所以……所以太后让奴婢来接您回京。”
回京……康安心乱如麻。他看向沈怀瑾,沈怀瑾对他点点头:“公子,回去吧。公主需要您。”
“可是……”
“没有可是。”沈怀瑾说,“孝道大于天。公主病了,您必须回去。”
康安咬牙:“好,我回去。”
他简单收拾了行李,辞别了书院的先生和同窗。临走前,沈怀瑾送他到码头。
“公子,这个给你。”沈怀瑾递给他一个锦囊,“里面是我配的一些安神药,对公主的病或许有帮助。”
“谢谢先生。”康安接过,“先生……等我额娘病好了,我还能回来吗?”
沈怀瑾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公子,您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了。江南也好,京城也好,都是路。重要的是,走好自己的路。”
康安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船开了。康安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的沈怀瑾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江南的烟雨,书院的日子,听雨轩的时光……都结束了。
他要回京了,回到那个充满是非的地方,回到额娘身边。
额娘,您一定要好好的。儿子回来了。
船在运河上行驶,两岸的桃花开了又谢,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康安握紧手中的锦囊,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额娘平安,祈祷一切安好。
祈祷这场江南梦,不会这么快醒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