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沈九因一桩与山下某炼器世家关于稀有材料交割的旧事,需要亲自下山一趟处理。事情并不复杂,但他心绪有些烦乱(或许与某位弟子近日过于“风光”且态度“自然”的回归有关),处理完后并未立刻回山,而是信步走到了仙缘城一处相对僻静的河岸边,想静一静。
秋日的河水潺潺,岸边芦苇枯黄。他负手而立,望着流淌的河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孤寂。修雅剑静静悬在腰间,映着水光,也透着冷意。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这位仙长,驻足流水之畔,可是心中有惑,欲借流水涤尘?”
沈九侧目,只见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不知何时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站在了不远处。老道士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身上并无多少灵力波动,像个普通的江湖术士,却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飘渺之感。
“并无。” 沈九收回目光,语气冷淡,不欲与陌生人交谈。
老道士却不以为意,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与他并肩望向河水,自顾自地感叹道:“唉,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就跟这河水一样,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有些人呢,就跟那河底最硬的石头似的,心里明明早就被水流冲刷得千疮百孔,温热过,也冰冷过,却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又冷又硬、水火不侵的样子。”
沈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老道士继续道:“拧巴啊,实在是拧巴。明明渴望阳光照进来,却非要把自己埋在最深的阴影里。别人捧着赤忱的心,像捧着一团火,想暖一暖他那石头心肠,他却偏要一巴掌打翻,嫌烫手,嫌光亮刺眼。” 老道士摇头晃脑,语气带着唏嘘,“你说,这是不是傻?”
沈九的身形微微僵住,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缘分这东西,玄之又玄。有时候深得像是几辈子扯不断的线,一起经历过生死,见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也窥见过那么一丝半点的真心。” 老道士转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直直看向沈九,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击在沈九心坎上,“可有些人,就是学不会怎么去爱,也不敢去爱。总觉得靠近是错,接受是罪,非要一次次把人家推开,推到别人身边去,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多清高,多不在乎。”
河水哗哗作响,沈九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可是啊,” 老道士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悲悯,“这世上最傻的事,莫过于此。你以为推开的是麻烦,是负担,却不知道推开的是千载难逢的真心,是或许这辈子、下辈子、再也遇不到的第二份赤诚。一次两次,人家或许还肯等,还肯捂。可人心是肉长的,伤透了,凉透了,那点火星子也就灭了。到时候,人家转身走了,走得潇潇洒洒,热热闹闹,被更多的人捧着,爱着。你呢?”
老道士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沈九冰冷的外壳,看到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恐惧与空洞。
“你就只能守着这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的破石头,在阴影里看着,然后问自己……” 老道士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之力,“错过了,再也没有了。这遗憾,会不会跟着你一辈子? 会不会在每个孤冷的夜里,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啃噬你那颗早就所剩无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