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的循环终于在此刻被击碎,夜空,巷子,司马相如的尸体,包括整个京城,都像点着的纸一样化作四散的灰烬,留在眼前的只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空白,像上林苑南院上一直空着的白墙一样。
他们面前,蹲着一个白衣飘飘的纤瘦男子,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
“呃……公子?”绿衣俯下身,试着喊了他一声。
男子缓缓抬起头,轻声道:“你知道我不是他。”
绿衣脸色一变,本能地朝后头退了一步。
那抬起的脸上,没有五官,只得一片空白,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张忘记被填上脸孔的人物画。
他却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绿衣面前,冷冷道:“那你是谁?”
“我是他创作的的最后一篇赋。”他很清醒的样子,也没有要攻击谁的意思,“你们管我这样的,叫什么?”
绿衣站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你都记起来了?”
他站起身,点头:“原本在那个地方飘着,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心头总有一处憋屈与不解,无法释然。有一天,我突然在面前看见一点光,白色的,越靠近它越亮,眼中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想不断往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能重新看见时已身在市井,身旁人来人往。这跟我最后看见的那个世界很不一样,我有些不习惯,还觉得很累,一股莫名的本能催促我就近落在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身上,有了这个身躯作为依靠,我才稍微好一些。在他的身体里越久,他的意识就越听从于我,我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死人,一拿起纸就是纸钱翻飞,如此却让这元宝堂成了远近闻名的死人生意,可越到后头,我就越浑浑噩噩,常常都不知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事,但就是想做。”
“一个风烛残年,江郎才尽,一个朝气蓬勃,锋芒初露。”绿衣笑了笑,“你所有的出色与善良,最终都是他眼中的罪过。有些人吧,总是习惯拿厌恶来掩盖恐惧,他对你全部的不喜欢,不过是他对自己的绝望与害怕罢了。”
他很久都没说话,像个石头一样戳在那里。
良久,他缓缓开口:“我……从未想过取而代之,从未!”
对,你从未想过,这件事你知道,司马相如自己知道,绿衣与他都知道——可是邹先生不知道,一个能写出天地山河的赋家,却始终未能在自己心里写下同样宽广美好的景致,那狭窄阴暗的巷子,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模样吧。
他道:“我也是奉人委托要杀你,不过你这副模样,好像也没法继续死了。”
若没有那个恶意满满的夜晚……不,若他从没有遇到邹先生,这热闹的街市上,本也该有他跟阿敏的身影,可能还会抱着他期待的一双儿女,高高兴兴地走在明丽的阳光里。初夏时,他们一家还会回到那个山水秀丽的山村,把又一年的好消息讲给母亲听。
可如今,连个算账的对象都没有了。
一道浓郁的幽蓝之气突然自那具没有五官的身体身上窜出,在空中旋了几圈之后,俯冲入土,将好好一块地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同一时间,无数细如丝线的蓝光自四面八方而来,如星子坠地一般纷纷落入漩涡之中,强大的气流在园子里奔腾,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稳,坚持了好一阵子,但见四周再无蓝光飞来,那漩涡也越来越小,最终恢复成一块平整的泥地。
绿衣闭上眼,如释重负。
头顶上,是真实的,中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