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蒋舒南都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忐忑交织的状态。
林芝昨晚那番“稳坐钓鱼台但留条缝”的理论,经过一夜的发酵,结合秦岚澈那些意味不明却灼人的话语,
在她心里催生出了一点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勇气。
或许,她不应该总是被动等待,被他的每一个举动牵动心神。
或许,她可以……稍微主动一点,去试探,去确认那条“缝”到底是否存在,又通向何方。
不求结果,只为让自己不再完全悬在半空,胡乱猜测。
这个念头像一颗不安分的种子,随着时间推移,在心底悄然发芽。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下午临近下班,她有一份需要秦岚澈签字的加急文件。
拿着文件走向二十八层时,她的心跳比平时更快,手心也有些潮湿。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林芝的“军师锦囊”:自然,放松,别躲闪,可以问一句不那么“下属”的问题。
深吸一口气,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依旧是那低沉悦耳的声音。
推门进去,秦岚澈正在接一个电话,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的金红色余晖透过玻璃,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讲电话的语气简洁冷静,是处理公事的状态。
蒋舒南没有出声打扰,轻轻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显眼的位置,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待。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剪裁精良的西装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
只是一个背影,却依然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和……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吸引力。
电话很快结束。秦岚澈转过身,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文件?”
“是的秦总,加急的,需要您签字。”蒋舒南连忙指了下桌面。
秦岚澈走过来,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蒋舒南站在他侧后方一点的位置,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眼,专注时微抿的唇线,还有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就是现在。
按照“军师”们的计划,在他签完字、气氛还算平和的时候,可以尝试开口。
秦岚澈利落地签下名字,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可以了。”
“谢谢秦总。”蒋舒南接过文件,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她捏着文件夹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抬起眼,
看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秦总,您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脸颊就开始发烫。
这问题太越界了,完全超出了下属的范畴。
秦岚澈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准备坐回椅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眸,目光带着一丝讶异,落在她泛红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
“怎么?”
他的反问很简短,听不出情绪,却让蒋舒南更紧张了。
她几乎想立刻退缩,说“没什么”然后逃跑。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硬着头皮,按照昨晚和林芝模拟过的“最坏情况应对方案”,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工作”一些:
“哦,没什么,就是……如果秦总晚上没有紧急会议的话,关于城西项目数据核对的最后两个细节,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这样明天和顾氏对接效率更高。”
她搬出了工作当盾牌,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牵强——毕竟数据核对完全可以通过邮件或明天早会解决。
秦岚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她拙劣的借口,看到她心底的慌乱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让蒋舒南如坐针毡。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准备开口说自己搞错了时间、其实不急的时候,秦岚澈忽然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七点半,楼下咖啡厅。”
他答应了?还给出了具体时间和地点?
蒋舒南懵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意外和一丝窃喜涌上心头,甚至压过了紧张。
“好、好的!”她连忙应下。
秦岚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依旧绯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对话再平常不过。
“出去吧。”
“……是,秦总。”
蒋舒南如蒙大赦,抱着文件夹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门在身后关上,她才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笨拙又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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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沉默间隙”咖啡馆。
蒋舒南提前五分钟到,找了个相对僻静但又不至于太隐蔽的座位。
她换下了职业装,穿了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温婉。
秦岚澈准时出现。
他也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严肃的西装,而是深灰色的休闲裤和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压迫感,却依旧英俊得令人侧目。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对服务生点了杯美式。
然后看向她,目光平静:“数据哪里有问题?”
蒋舒南其实早就把数据核对得滚瓜烂熟,根本没什么需要“紧急确认”的。
此刻被他这么一问,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有点卡壳。
她连忙翻开随身带的平板,调出文件,随便指了两个其实很清晰的地方:
“这里……第三季度的环比数据,和顾氏提供的原始表格在统计口径上好像有点微妙差异,还有这里,附件三的备注说明……”
她努力让自己的讲解听起来专业且必要。
秦岚澈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气氛居然真的有点像在工作讨论。
大约二十分钟后,所谓的“细节”确认完毕。
咖啡也喝掉了一半。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工作借口用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蒋舒南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杯耳,心里又开始打鼓。
难道就这样结束,各回各家?
不行。
她想起林芝说的“留条缝”。
她得做点什么,让这次见面不止于“工作”。
就在她脑子里飞快思索该说什么的时候,秦岚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昨天问我家宴的事。”
蒋舒南心头一跳,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神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那你不需要担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会处理。”
又是这种近乎承诺却又不明所以的话。
蒋舒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连日来的情绪堆积,或许是今晚他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激起了她某种叛逆,
又或许是林芝那些“主动点”的怂恿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她忽然放下一直绕着的杯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认真:
“秦总,您总是说‘会处理’、‘不希望我误解’。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到底希望我……怎么想?”
这个问题比她之前的试探直接了十倍。
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烧红,但眼神却没有退缩,固执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秦岚澈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追问。
他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里面翻涌起明显的波澜,惊讶,审视,还有一丝被逼到角落般的锐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极具压迫感,仿佛在衡量她话里的分量和勇气。
蒋舒南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勇气如潮水般退去,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视线,身体往后缩。
就在她眼神开始游移、准备退缩的刹那,秦岚澈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伸出手,越过小小的咖啡桌,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微微抬起,迫使她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这个动作太突然,太超出预期。
蒋舒南彻底僵住了,瞳孔放大,呼吸停滞,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
时间好像凝固了。
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震惊、慌乱,还有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倔强,拇指极其轻微地在她下巴柔软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松开了手。
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和掌控感的动作从未发生。
只有他眼底尚未完全平复的深邃,和略微低沉了几分的嗓音,泄露了一丝端倪。
“有些事,”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
“不需要想……看就行了。”
看?
看什么?看他的行动?
看家宴的结果?还是……看他?
蒋舒南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过于密集和冲击的信息。
下巴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灼热。
他刚才的眼神,动作,还有这句语焉不详的话……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完全无法解读的谜题,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她心悸。
她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秦岚澈似乎也没打算等她回应。他看了一眼腕表,起身。
“不早了,回去吧。”
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淡漠。
蒋舒南迷迷糊糊地跟着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咖啡馆,夜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了些。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走到她公寓楼下,秦岚澈停下脚步。
“上去吧。”他说。
蒋舒南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向楼门。
进去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处,夜色中身姿挺拔,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蒋舒南回到公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林芝的电话几乎是掐着点打进来的,声音兴奋得不行:
“怎么样怎么样?我的舒南酱!主动出击战果如何?有没有按我们教的,自然而不做作地开启话题?”
蒋舒南握着手机,想起刚才在咖啡馆里,自己那算不上“自然”的提问,还有后来……他那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反应。
她的脸又红了,声音还有些发飘,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芝芝……”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我好像……把他给‘壁咚’了。”
“啥?!!!”
电话那头传来林芝惊天动地的尖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背景音,似乎还有其他姐妹凑过来的声音,
“你说清楚!是你壁咚他?还是他壁咚你?不对!你们俩到底谁壁咚谁了?!快!细说!快来我家吃火锅,倩倩和棠棠已经到了,边过来边说,不许漏掉一个字!”
蒋舒南听着电话那头瞬间炸开的、七嘴八舌的激动追问,想起秦岚澈捏住她下巴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句“看就行了”,再低头看看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甜:
“过程有点复杂……但结果好像是……我被动地,主动地……引发了一场,反向壁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响亮、更欢腾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笑声和欢呼。
“哈哈哈哈哈哈!蒋舒南你出息了!!!”
“反向壁咚可还行!秦总这反应绝了啊!”
“细节!我们要听细节!他捏你下巴了?说什么了?眼神怎么样?啊啊啊姐妹们今晚别睡了!”
听着闺蜜们兴奋到合不拢嘴的喧闹,蒋舒南靠在去林芝家的出租车上,忍不住也轻轻笑了起来。
虽然心依旧乱如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今晚这个完全偏离剧本的“意外”,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