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离开后，艾瑞独自在房间里坐了许久。
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身体确实到了极限——持续的高强度思考、情绪波动、以及病后初愈的虚弱，让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无法停止思考。
“代达罗斯”项目的概要资料在他脑海中盘旋。生物机械接口、神经拟态计算、伦理争议、内部事故……这些词语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阴影。布鲁斯提供的是经过过滤的信息，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细节。比如“事故”的具体性质，比如“伦理争议”的焦点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点亮屏幕，调出那份非核心技术概要，开始逐字逐句分析。寻找矛盾、异常、缺失的环节。
凌晨两点多，房门被轻轻敲响。
艾瑞以为会是阿尔弗雷德，来催促他休息。但推门进来的是布鲁斯，刚换了一身更舒适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几块燕麦饼干。
“阿尔弗雷德说你还没休息。”布鲁斯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低沉，少了些白天的距离感。他将托盘放在艾瑞手边，“牛奶有助于睡眠。饼干是低糖的，适合你现在的饮食限制。”
艾瑞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谢谢。”他接过温热的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还在看资料。有一些矛盾的地方。”
布鲁斯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开灯，只借着屏幕的光线。“说说看。”
“项目描述中多次提到‘意识映射’和‘神经模式存档’，但技术实现路径被刻意模糊了。”艾瑞抿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如果只是常规的生物机械接口，伦理争议的焦点应该是人体改造或人工智能风险。但资料里反复出现‘人格连续性’‘主体性边界’这些哲学和心理学范畴的术语。”他抬起灰色的眼眸，“代达罗斯，希腊神话中建造迷宫、制造飞行翅膀的工匠。这个名字的象征意义很有趣——既是创造者，也是越界者。他在用不属于人类的材料制造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你很敏锐。”
“还有事故报告。”艾瑞继续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只说‘因不可控的神经信号反馈导致实验对象永久性认知损伤’，但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类型的实验、对象是谁、损伤到什么程度。而三位身亡的高管，根据你提供的资料，一位是神经学家，一位是材料工程师，一位是伦理委员会负责人。”他停顿了一下，“这种人员构成不像是单纯的机械接口研发。”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
布鲁斯的目光落在艾瑞脸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欣赏，有警惕，有某种沉重的负担。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代达罗斯项目的核心，是尝试将人类意识的部分功能‘备份’到合成神经网络中。不是完整的上传，而是关键认知模式、记忆片段的复制和移植。”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目的是为患有严重神经退行性疾病或脑损伤的患者提供一种思维修复的可能。”
艾瑞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你们发现了问题。”
“是的。”布鲁斯的声音变得干涩，“意识不是数据，不是可以简单复制粘贴的文件。早期实验显示，复制出来的‘思维片段’会……变异。产生独立于原主体的倾向，甚至产生类似‘鬼魂’的效应——在系统中游荡，试图寻找完整的载体。”
“伦理争议就在这里。”艾瑞接上他的话，“这触及了‘什么是人’的根本问题。而事故……”
“事故是一位早期志愿者，在经历了三次‘意识片段’移植实验后，开始出现严重的人格解体症状。他无法分清哪些记忆是原生的，哪些是移植的，最终……”布鲁斯停了下来，眉头紧锁，“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数据被封存，所有相关人员签署了保密协议。”
“但有人没有停止。”艾瑞轻声说，“有人看到了这项技术的另一种用途——不是治疗，而是某种形式的永生？或者控制？”
布鲁斯没有否认。“这是最糟糕的可能性。”
艾瑞将杯中剩余的牛奶喝完，感觉身体深处泛起一阵熟悉的疲惫寒意。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提姆发现的资金流向，那些项目封存后仍持续的小规模研发——他们在继续。而三位高管的死，是为了灭口，还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这种‘继续’？”
“或者两者皆有。”布鲁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暗的山林，“明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更完整的资料。”他转过身，“但现在，你需要休息。这是医嘱，也是我的要求。”
这一次，艾瑞没有反驳。他确实感觉到了极限。
布鲁斯离开前，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艾瑞，你今晚说的那句话……关于监狱和走廊。”他的声音很低，“很少有人能察觉到。”
“因为我自己也住在类似的走廊里。”艾瑞轻声回应，“病弱的身体是一个监狱，过人的观察力和共情能力是另一个我也在寻找那个中间的自己。”
布鲁斯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艾瑞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哥谭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他想起伦敦的雨，想起贝克街壁炉的火光，想起夏洛克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麦考夫看似冷漠实则无处不在的关照。
随后不知为何他又想起布鲁斯·韦恩站在窗边的背影，那个背负着一座城市的重量、却仍然试图保护一个陌生人的身影。
也许，在这座黑暗的城市里，他找到的不仅仅是案件和谜题。
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
缘缘呀晚上还有一章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