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炘有灵希

武当山巅的晨雾还未散尽，两道身影已踏着青石板拾级而下。玄色道袍的老者甩着拂尘骂骂咧咧："混小子走快些！误了时辰老道打断你的腿！"

"师父您老当益壮，要不先算算这趟的桃花？"程炘叼着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晃悠，腰间铜钱剑叮当作响。青年眉眼生得极好，偏生把道袍穿得像件破蓑衣，胸襟松垮露出半截锁骨折痕，倒显出几分混不吝的潇洒。

老道气得吹胡子瞪眼："老脸都快被你丢尽了！十年前就给你定的媳妇......"

"是是是，玲家大小姐嘛。"程炘掰着手指头数，"黑发杏眼，琴棋书画——"他突然咧嘴一笑，琥珀色眸子在晨光里泛起狡黠，"可有糖炒栗子香？"

"咚"的一声拂尘砸在脑门，青年夸张地哀嚎着滚下台阶。

玲家大宅此刻正乱作一团。紫檀木太师椅上，玲老太爷攥着龙头杖的手青筋暴起："胡闹！与玄门联姻是祖上机缘，岂容你说不嫁就不嫁！"

"爷爷！"穿香奈儿套装的少女跺脚，"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指腹为婚？那个道士说不定是个糟老头子......"

"放肆！"龙头杖重重顿地，满室瓷器叮当乱颤。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太爷，武当的真人到了！"

雕花大门轰然洞开，老道踏着罡步跨过门槛，袖袍无风自动。程炘跟在后面探头探脑，目光扫过满堂珠光宝气，最后停在八仙桌上的水晶葡萄——拈起一颗抛进嘴里。

"这就是令孙女？"老道眯眼打量妆容精致的少女，"面相刻薄，眼带桃花煞......"

"我不要嫁！"大小姐尖叫着抓起茶盏，程炘突然闪身接住滚烫的茶水，白玉似的指尖转着青瓷杯轻笑："这手红釉倒适合装糖霜山楂。"

“你！”少女气得浑身发抖，镶钻美甲直指他鼻尖，"土包子也配......"

"啪！"程炘突然扣住她手腕，笑意未达眼底："小姐肝火太旺，当心戌时惊梦。"指腹擦过她虎口时，一缕黑气悄然溃散。

老太爷见状慌忙打圆场："真人息怒，老朽还有个孙女......"

后厨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玲希踮脚去够橱顶的桂皮罐子，金发用褪色丝带草草扎着，蓝眼睛被蒸汽熏得雾蒙蒙。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时，她正把最后几颗栗子包进油纸。

"三小姐！老太爷传您去前厅！"

玲希手一抖，栗子撒了满地。这个月第三次了，上次是让她腾出卧室给堂姐放衣帽间，上上次是收走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她蹲身捡栗子的手突然被镶钻高跟鞋踩住。

"装什么可怜？"堂姐扯着她头发往厅堂拽，"能替玲家联姻是你的福气！"

前厅死寂中，程炘正倚着黄花梨立柱嗑瓜子。忽然闻到甜香，转头就见跌进来的女孩——金发像揉碎的阳光铺了满地，蓝瞳惊慌如林间幼鹿，怀里死死护着鼓囊囊的油纸包。

"玲希是吧？"他蹲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发顶，"糖炒栗子？"

少女仓皇点头，栗色围裙沾着灶灰。程炘忽然伸手抹去她脸颊炭痕，温热的触感让玲希浑身僵硬。青年却已拈起颗栗子抛进嘴里，眼睛倏然亮如星子："武当后山的野栗都没这个甜！"

"程炘！"老道突然厉喝，"婚约对象是......"

"我要她。"青年起身时广袖带风，铜钱剑穗扫过玲希绯红耳尖。他食指勾起少女一缕金发缠绕把玩："程炘，玲希——师父您听这名儿多般配？"

满堂哗然。大小姐尖叫着摔了茶盏："你宁可要这个杂种？她母亲是北欧人，蓝眼睛的妖怪......"

"蓝宝石似的多漂亮。"程炘突然并指在她眼前一晃，大小姐顿时失了声。他转头冲呆住的玲希眨眼："听说过心有灵犀吗？咱们这名儿放姻缘签上能值十文钱呢。"

老道拂尘一甩就要发作，却在看清玲希面相时顿住。少女命宫清透如琉璃，虽蒙尘却无半点怨煞——是百年难遇的澄明魂魄。再瞥徒弟那副苍蝇见蜜的德行，终究长叹："罢了，因果轮回皆是定数。"

“爷爷！”大小姐刚恢复声音又要哭闹，被老太爷厉声喝止："住口！即刻起玲希过继到嫡系，择日完婚！"

"不必。"程炘揽过发抖的少女，指尖在她后背画了道安神符，"今日就随我们回武当。"经过八仙桌时顺手顺走那盘水晶葡萄，低头对怀中小脑袋说："山上枇杷正熟，给你做枇杷膏要不要？"

玲希仰头望着青年线条凌厉的下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囡囡要等那个让你眼睛亮起来的人。"

门外传来引擎轰鸣时，程炘忽然驻足。他望着廊下惊飞的雀鸟轻笑："今夜子时，记得在东南角点三炷香。"这话像是对空气说的，却让追出来的老太爷瞬间惨白如纸。

回程山路蜿蜒，玲希缩在车后座啃栗子。前座忽然伸来修长的手："分我点？"程炘不知何时倒坐着，下巴枕在椅背冲她笑。夕阳给他睫毛镀了层金边，恍惚竟似画中仙人。

"您...您为什么选我？"

"你身上有柴火香。"青年凑近她衣领深嗅，吓得少女栗子都掉了，"还有......"他忽然正色掐指，"本真人夜观星象，算到娘子今日必带零嘴......哎师父别打！"

老道在前座气得直抖拂尘："再调戏姑娘就给我滚去扫山门！"

玲希噗嗤笑出声，这是父亲走后她第一次笑。程炘趁机抢走一颗栗子，含糊说道："以后天天给你摘野栗，武当后山还有片柿子林......"

暮色渐浓，山风裹着青年絮絮叨叨的承诺，吹散了少女攥紧的拳头。油纸包里，悄悄留着颗最饱满的栗子，裹着未褪尽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