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暴雨说来就来。周涛在离“驿站”总店不远的一处僻静公寓里,刚审阅完新店的装修预算报表,窗外已是电闪雷鸣,雨水瓢泼般砸在窗户上。快晚上十一点,他准备洗漱休息。
突然,门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雨夜的沉寂。周涛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会来他这处不对外公开的私人住所。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正徒劳地拍打着房门。
周涛警觉起来,没有立刻开门,沉声用中文问:“谁?”
门外女孩听到中文,像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急促地哀求:“求求你!开开门!救救我!有人追我!我是中国人!求你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周涛犹豫了几秒。曼谷鱼龙混杂,他不想惹麻烦。但女孩那口音清晰的、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以及眼中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触动了他。他迅速打开门,一把将女孩拉了进来,然后立刻反锁了门。
女孩瘫软在玄关的地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不停地发抖。她穿着的连衣裙已被雨水浸透,身上没有包,只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周涛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又倒了杯温水。“慢慢说,怎么回事?谁追你?”
女孩裹着毛巾,抖着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她叫林薇,是国内一所大学的大三学生,本来打算利用暑假赚点钱,结果被一个所谓的“高薪海外代购”公司骗来泰国“实习”。到了曼谷才发现,所谓的公司是一个诈骗团伙,扣押了她的护照,强迫她进行电信诈骗,主要目标就是国内的同胞。她不肯,就被殴打、恐吓,关在郊区的房子里。为了逃出去,她拼命表现自己,装作顺从的样子,对那些诈骗团伙成员百依百顺,逐渐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今天因为人手不够,她被安排随同一名团伙成员来市里办事,在一人员密集的地方,她慌称去洗手间借机逃跑,慌不择路,看到这栋公寓楼比较安静,就闯了进来,胡乱按电梯到了顶层,看到周涛门口有中文标识的快递箱,才孤注一掷按了门铃。
“他们......他们有很多人,很凶......有枪......我听到他们打电话说,完不成任务就要被卖到......卖到更坏的地方去......”林薇说到最后,又恐惧地哭起来。
周涛听着,脸色凝重。他听说过这类针对中国学生的海外诈骗陷阱,但没想到离自己这么近。眼前这个女孩,显然涉世未深,成 了犯罪集团的猎物。
周涛意识到这里不能久留。那些追兵很可能正在附近搜寻,公寓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他当机立断:“这里不安全,你得马上离开。”
他让林薇换上他准备的干净T恤和运动裤(显得中性些),戴上棒球帽和口罩。然后,他打电话叫来绝对信得过的、跟他多年的泰国司机阿赞。他没有解释详情,只说有急事要去位于芭提雅的、他刚接手还在装修、无人知晓的一处僻静物业。
深夜的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周涛让林薇蜷缩在后座,用毯子盖住。阿赞车技娴熟,绕了几条小路,确认没有尾巴,才驶上前往芭提雅的高速公路。一路上,周涛紧绷着神经,不时观察后视镜。
到了那处位于安静街区、尚未挂牌的物业,周涛才稍微松了口气。这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楼,基本生活设施齐全,但很简陋。他安排林薇住进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叮嘱她绝对不要拉开临街的窗帘,不要用原来的手机卡(他给了她一部不记名的临时手机),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安顿下来后,周涛开始仔细询问林薇更多的细节:诈骗窝点的具体位置(林薇凭记忆画了个粗略地图)、里面的大致人数、头目的特征、他们常用的联系方式等。林薇努力回忆,提供的信息虽然零碎,但很有价值。
周涛没有报警。他深知这类跨国犯罪集团往往与当地某些势力有勾结,报警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林薇带来更大的危险。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他动用了自己在曼谷经营多年积攒的人脉,联系了一位信得过的、开私人调查事务所的退休警官颂恩,将林薇提供的信息告诉他,请他暗中调查这个团伙的底细和落脚点,并留意是否有寻找中国女孩的风声。同时,他通过国内的关系,悄悄核实了林薇的身份,确认她确实是那所大学的在读学生,失踪已久,家人已在国内报警。
两天后,颂恩那边有了消息。摸清了那个诈骗窝点的具体位置和几个核心成员的身份,确实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主要头目是外号“秃鹫”的华人。而且,对方也在通过道上的关系,悬赏寻找逃跑的“货物”(林薇)。
周涛决定主动出击。他让颂恩递话给“秃鹫”,表示“东西”(指林薇)在他手上,可以谈。对方很快回应,语气嚣张,要求立刻交人,否则后果自负。
周涛在电话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秃鹫先生,我要的很简单:这个女孩的护照,以及她的人身安全。作为交换,我不会把我知道的关于你们基地、成员和运作模式的信息,交给任何可能感兴趣的人(暗示中泰两国警方)。如果她少一根头发,或者我以后遇到任何麻烦,这些信息会立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你觉得,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货物’重要,还是你们整个盘子的安全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秃鹫”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且掌握了底细。最终,他妥协了,同意交换。约定第二天晚上,在一个偏僻的码头仓库,用护照换人,并且保证不再追究。
交易当晚,周涛没有亲自去。他让颂恩带着两个可靠的助手前往,自己则在远处车内指挥,林薇被他秘密转移到了另一处更安全的地方。他做好了对方可能耍花招的准备。
果然,“秃鹫”派来的人试图跟踪颂恩,找出林薇的藏身处。但颂恩经验丰富,成功甩掉了尾巴,拿到了林薇的护照(经过核实是真的),确认对方撤离后,才离开。
周涛没有掉以轻心。他立刻为林薇购买了最快回国的机票,亲自开车送她到机场,看着她通过安检,进入国际出发区。临别前,他把护照和一张存有一些应急费用的银行卡塞给林薇,叮嘱道:“回去后,好好读书,忘记这里的一切。以后出国,一定要通过正规渠道,多长个心眼。”
林薇泣不成声,深深地向周涛鞠了一躬:“周大哥,谢谢你......救命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送走林薇,周涛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秃鹫”那种人未必会真的罢休,自己也因此得罪了地头蛇。他加强了自身和旅店的安全措施,并让颂恩继续留意那边的动向,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意外的营救,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也让他再次直面了曼谷阳光下的阴影。但帮助一个落难的同胞脱离魔窟,让他内心感到一种久违的、超越商业利益的踏实。他依然是那个在灰色地带行走的商人,但心底深处,仍保留着一份不愿磨灭的底线和侠气。只是,这场风波带来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
送走林薇后的几周,曼谷表面一切如常。周涛的生活节奏依旧规律:巡店、看报表、与供应商周旋、独自在公寓做饭、周末去寺庙或海边。但他明显加强了警惕。他更换了常用的车辆和司机路线,叮嘱信得过的安保人员加强对几家“驿站”旅店,尤其是他常驻公寓的暗中巡视。与私人调查员颂恩的联系也更频繁,密切关注着“秃鹫”团伙的动向。颂恩反馈来的消息是,那伙人的总部在柬埔寨,目前似乎暂时偃旗息鼓,没有明显的报复迹象,但像秃鹫这样的地头蛇,睚眦必报,沉默往往意味着在酝酿什么。
周涛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那根弦却一直绷着。他经历过风浪,知道平静之下往往暗藏漩涡。这种潜在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重新审视自己在泰国的布局和人际关系。他开始有意识地梳理核心资产,确保即使发生最坏情况,也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并能迅速抽身。这种未雨绸缪的谨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一个周二的夜晚,周涛刚和国内布草供应商开完视频会议,母亲靳仰茜的越洋电话就打了过来。自从上海那场家庭风暴后,母亲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对周涛的终身大事更是操心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