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来到大陆

听到判决，赵润华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刑，意味着她不必立即被收监，但必须在考验期内遵守法律法规，接受社区矫正。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刺得赵润华睁不开眼。她在律师和保镖的护送下，艰难地挤上车，逃离了现场。

回到那栋曾经象征着她成功与欲望的临海别墅，如今却只觉得空旷而冰冷。佣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异样，昔日的朋友和商业伙伴的电话寥寥无几，即使有，也多是客套而疏远的问候。

她尝试联系赵芮芮，电话接通了，但话筒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芮芮......”赵润华艰难地开口。

“妈，”赵芮芮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们俩需要时间......静一静。”

稍后电话被挂断了。赵润华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盲音，心里一片茫然。

她开始深居简出，避免一切社交。巨大的财富还在，但生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和色彩。她时常一个人坐在面海的落地窗前，一坐就是一天，看着潮起潮落。过去的种种，像电影一样在脑中回放，从奋斗到辉煌，从放纵到崩塌。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更多。这场官司和牢狱之灾，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疯狂已久的神经，但也带走了她生命中最后的热气。

赵明轩（George）走出浦东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十一月的上海，空气里带着一种湿冷的寒意，与加州干燥温暖的阳光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淡淡雾霾的空气让他微微蹙眉。来接他的分公司经理李伟早已等候多时，热情地接过行李，一口流利但带着口音的英语：“赵总，一路辛苦！车已经在等了。”

前往市区的路上，高架桥两侧是鳞次栉比、造型各异的摩天大楼，霓虹闪烁，充满了未来感的繁华。李伟在一旁热情地介绍着沿途的地标和上海近年来的发展，语气中带着自豪。赵明轩看着窗外，心情复杂。这里的硬件建设、发展速度确实令人惊叹，巨大的市场潜力像一块诱人的蛋糕，散发着无法忽视的香气。这是他此行的目的——评估加大在华投资，尤其是AI技术本地化应用的可能性。

当晚，分公司安排了接风宴，宴请几位潜在的本地合作伙伴。餐厅包间金碧辉煌，圆桌大到可以坐二十人。对方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姓王的局长，气场十足。

寒暄过后，便是觥筹交错。茅台被一瓶接一瓶地打开，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敬酒词一套接着一套，从“热烈欢迎赵总”到“预祝合作圆满成功”，似乎每一口酒都必须冠以一个名目。李伟在一旁不断给赵明轩使眼色，低声提醒：“赵总，这杯您得喝，王局敬的，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赵明轩酒量一般，更不习惯这种以酒精消耗量来衡量诚意和建立关系的方式。他勉强喝了几杯，胃里火烧火燎，头脑开始发沉。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技术细节、市场数据、合作模式，但对方总是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赵总，不急不急，生意嘛，慢慢谈，先喝酒，感情深一口闷！” 话题很快又滑向了风花雪月、国内外的奇闻异事。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赵明轩感到身心俱疲。他带来的精心准备的PPT和项目书，似乎远不如那几瓶茅台有分量。他看着对面那些在酒精作用下称兄道弟、满面红光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疏离感和 frustration（挫败感）。这和他所熟悉的硅谷风格截然不同。那里是咖啡因驱动的效率，而这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沉静而复杂的韵律。

为了一项关键业务的数据合规与本地化，他们开始了与相关方的接洽。过程像在解一个精密的锁——每一步都需要对应的钥匙，每一份文件都牵连着下一环。对方彬彬有礼，但指引的路径迂回曲折，他填写的表格堆叠起来，盖章的流程仿佛一场需要耐心的朝圣。赵明轩意识到，在这里，“规范”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从头学习的语言。负责不同环节的办事员各有各的“解读”，一个看似简单的前置条件，能衍生出三四个需要进一步“沟通确认”的问题。李伟跑前跑后，赔着笑脸，时不时需要“找找朋友”、“托托关系”才能推动一点进展。赵明轩坐在会议室里等待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计算着时间成本，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硅谷，很多流程可以在线上一键搞定，规则清晰透明。而这里，似乎“人”的因素和隐形的规则，远比纸面上的条文更重要。

他与一家本土科技公司探讨技术合作。对方的技术负责人对AI前沿的理解让他惊讶，思维敏捷，很有想法。但谈到具体合作时，商业伙伴的兴趣点也让他陷入沉思。对方更热衷于探讨如何将他的国际背景与本地资源结合，打造出具有标杆意义的合作模式，并畅谈各种市场化的可能性。“快速应用”、“生态创新”是对方常提的词。这与赵明轩内心笃信的“技术纵深”和“长期价值”，像两条时而交汇、时而分开的溪流。

甚至团队里那位顶尖学府出来的年轻技术骨干，也曾眼睛发亮地问过他：“赵总，我们有没有可能吸引到那些看重战略价值的资本？这或许会影响我们的一些技术布局。” 这个问题，让赵明轩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植根于这片土壤的生存逻辑。

他甚至在下榻的酒店、叫车的软件、甚至街头买瓶水时，都能感受到这种无处不在的“摩擦”：App界面花哨功能繁多但逻辑混乱；服务员态度时好时坏；行人车辆对交通规则的漠视......这些细节累积起来，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疲惫的“不适感”。

然而，当他参观本地最大的电商平台数据中心，看到那浩瀚如烟海、实时滚动的交易数据时；当他与一些年轻的创业者交谈，感受到他们那种近乎野蛮的生长欲望和对市场机会的敏锐嗅觉时；当他读到报告上那些令人咋舌的用户基数、移动支付渗透率和潜在应用场景时，他又会被一种巨大的可能性所震撼。

这里的市场，像一个充满活力却又混乱不堪的原始丛林。规则模糊，竞争激烈，潜藏风险，但机会也巨大得超乎想象。只要踩准一个点，可能就能爆发式增长，这是在美国那个成熟、规范但也趋于饱和的市场难以企及的。

晚上，他独自一人在外滩散步。对面陆家嘴的璀璨灯火勾勒出魔幻的天际线，脚下是滔滔黄浦江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裂感。理性上，他深知这里的商业环境、文化氛围、甚至空气质量，都与他习惯和认同的模式格格不入，种种“不效率”“不规范”让他抓狂。但感性上，那片灯火辉煌背后所代表的亿万级市场和指数级增长的可能性，又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他拿出手机，想给加州的团队发邮件，吐槽这里的种种不适，但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又犹豫了。他该如何描述？是说这里“糟糕透顶”，还是“机会无限”？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市场巨大，情况复杂，需深入评估。”

离开上海的前一晚，分公司举办了一个小型的送别宴。这次没有官员，只有几个核心员工。李伟举杯，真诚地说：“赵总，知道您可能不太习惯这边的一些做法，但请相信我们的诚意和这片市场的潜力。很多事情，需要慢慢融入，急不得。”赵明轩看着这些年轻员工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渴望的眼神，点了点头，第一次主动喝光了杯中的啤酒，尽管味道依然苦涩。

赵明轩（George）团队最终决定在上海浦东设立一家专注于AI医疗影像分析的初创公司中国总部。这个选择经过深思熟虑：市场巨大（中国医疗资源分布不均，基层诊断需求旺盛），政策支持（AI+医疗是重点方向），但也意味着必须直面最复杂的商业环境。

办公室选在静安区一处租金不菲的甲级写字楼。装修是现代极简风，玻璃隔断，开放式工位，和他硅谷的办公室风格一致，试图营造一种熟悉的、效率至上的氛围。但很快，这种“一致”就被现实打破。

招聘是第一个挑战。他需要既懂AI算法又有医学背景的复合型人才，这类人才在全球都是稀缺资源。在国内，他还要面对BAT等大厂的开价竞争。更让他不适的是面试环节，许多候选人更热衷于打听公司的“背景”“资源”“上市计划”，而非深入探讨技术细节和产品落地场景。推动产品进入应用场景，是另一场更为微妙的跋涉。为了在几家大型机构中启动试点，他们需要与医疗健康、质量评审、费用体系等多个维度的相关方进行沟通。分公司的同事李伟为他安排的会面，常常在一些非正式但便于深入交流的场合。对方总是谦和而谨慎，言语间强调“稳步推进”和“风险可控”。有一次，在约定好的关键沟通前，对方的主要对接人因突发要务无法到场，由一位详悉情况的同事代为出席。虽然一些决定需要延后，但会议依然在务实的交流中，厘清了许多关键细节。李伟私下告诉他，这位负责人岳父住院了，需要“表示一下关心”。赵润华不得不让李伟去处理这种他极为反感的“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