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扎根泰国

然而，人一旦站稳了脚跟，难免会看向更远的地方。尤其是当他通过网络，隐约了解到国内，特别是他曾经熟悉的华南市场，消费升级趋势迅猛，对高品质、有特色的海外商品需求旺盛时，内心那点并未完全熄灭的商业火苗，又开始闪烁。更重要的是，随着最后一笔债务的结清，压在他心头最大的石头被搬开，一种“或许可以回去看看”的念头，开始萌芽。他不是想回去证明什么，也不是要找回过去的生活，更像是一种......对未完成事情的审视，以及，或许还存在一丝对赵润华近况的难以言喻的关切。

这个念头，在一次与国内一位合作多年的买手店老板老陈（非船长老陈）通话后，变得清晰起来。老陈在电话里感叹：“老周啊，你挑的货品质是真好，现在国内就缺这种有调性又不撞款的东西。你要是人在国内，凭你的眼光和人脉（老陈隐约知道周涛有些过往），能把盘子做得更大。光靠远程折腾，可惜了。”

周涛握着电话，沉默了半晌，回道：“我再想想。”

周涛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回去。他先是以旅游考察的名义，办了个签证，低调地回到了深圳。距离他当年仓皇离开，已近五年。

深圳的变化天翻地覆，高楼更多，节奏更快。他刻意避开了以前常活动的区域，住在关外一个普通的商务酒店。他约见了几位信得过的老友，包括那位帮他处理债务的律师。从他们口中，他大致了解了这几年的情况：赵润华在他离开后，以惊人的韧性和能力，基本稳住了公司的局面，剥离了不良资产，将业务重心转向了更具潜力的文化创意产业投资，做得风生水起，已是业内颇受尊敬的女企业家。关于他的话题，早已无人提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律师私下告诉他，赵润华不仅还清所有关联债务，还投资了房地产，身价已是亿万，她曾简单问过一句他的下落，律师按照周涛早先的嘱咐，只说“人在国外，一切安好”，赵润华听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听到这些，周涛心里五味杂陈。有欣慰，赵润华过得很好，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好；也有淡淡的失落，自己真的已经完全成为了她的过去式。他去了以前和赵润华常去的一家老茶馆，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坐了一下午。最终，他释然地笑了笑，结账离开。过去，终究是过去了。

彻底放下心结后，周涛开始冷静评估市场。他跑了广州、上海、杭州等几个重点城市，深入考察了精品集合店、线上平台和目标消费群体。他发现，市场确实巨大，但竞争也异常激烈，单纯做二道贩子的空间越来越小。要想立足，必须要有独特的优势和更深的根基。

一个想法逐渐成型：他要在国内建立一个实体支点，不是简单的贸易公司，而是一个融合了展示、体验、社交功能的“生活美学空间”，主要展示和销售他精心筛选的东南亚特色产品，同时也可以作为国内独立设计师、手工艺人与东南亚资源对接的一个平台。他给这个项目起了个名字，叫“桥”。寓意连接东南亚与国内，连接过去与现在，也连接不同的生活方式。

选址上，他放弃了机会与风险都极高的深圳，选择了商业氛围浓厚、供应链成熟、生活成本相对更友好的广州。他在一个新兴的文创街区，租下了一个临街的两层旧厂房，面积不大，但层高和采光很好，带有临街的小院。

这一次，他极其低调。注册公司、装修设计、对接供应链，所有事情亲力亲为，用的都是这几年在清迈积累的干净资本。他没有寻求任何风险投资，也不急于扩张，决心用做“归棹”客栈的耐心和踏实来经营这个新起点。装修风格融合了东南亚的自然元素和现代的简约感，和他的人一样，洗尽铅华，返璞归真。

就在“桥”空间筹备得差不多，即将试营业前夕，周涛在一次小型的行业交流活动上，意外地遇到了一位知名的室内设计师David前来参加活动。他对空间设计很有研究，尤其喜欢东方美学。

这次偶然的相遇，没有带来任何狗血的剧情，反而为周涛打开了另一扇窗。David参观了“桥”空间后，非常欣赏它的理念和格调，主动提出可以在他的一些高端设计项目中，推荐使用“桥”的东南亚家居饰品，甚至邀请周涛作为东南亚生活方式的顾问，参与一些项目。

这个开端，远远超出了周涛的预期。没有依靠过去的任何人脉，仅仅凭借自己踏踏实实做出来的东西，反而赢得了新的、更健康的合作机会。这让他更加坚定了稳扎稳打的信念。

“桥”空间试营业后，凭借其独特的选品、充满质感的空间设计和周涛本人沉淀下来的、真诚待人的风格，慢慢吸引了一批注重生活品质的客人。生意不算火爆，但细水长流，口碑逐渐积累。周涛很满意这种状态。

他依然保持着清迈和广州两地跑的生活，大部分时间在广州打理生意，每隔两三个月回清迈客栈住一段时间，检查那边的生意，也让自己喘口气。他享受着这种有根基、有期待，同时又留有退路和自我的生活。

周涛站在“桥”空间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广州的万家灯火。他知道，这次回归，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快速成功、证明自己的周涛，而是一个找到了内心节奏、知道为何而活的经营者。

清迈的雨季，缠绵而闷热。周涛打理完客栈的琐事，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想起了雅加达，想起了阿琳。那份异国他乡的短暂温暖，像一枚被岁月磨去棱角的贝壳，偶尔还会硌一下他的心。他查了查航班，鬼使神差地订了一张去雅加达的机票。没有明确的目的，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曾给过他慰藉的女人，过得怎么样。

再次踏上雅加达的土地，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周涛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店面还在，但招牌换了，装修也变了。他走进去，点了一份当年阿琳常推荐给他的巴东牛肉饭。

吃饭时，他装作随意地向服务员打听：“以前这里有个叫阿琳的服务员，还在吗？”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想了想，摇摇头：“不太清楚哦，先生。我是新来的。不过我们老板娘在后面，您可以问问她。”

周涛的心微微一沉。餐馆老板是个中年华人妇女，听到周涛的询问，打量了他一下，说道：“阿琳啊？早就不在这里做了。好像嫁人了，嫁了个开小杂货铺的老板，听说过得还不错。具体在哪就不清楚了。”

周涛道了谢，心里空落落的。嫁人了，过得还不错。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他本该就此离开，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驱使他根据老板娘提供的模糊线索（一个大概的街区名），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

在那个嘈杂、拥挤的居民区转了近两天，问了许多人，就在周涛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街角的杂货铺前，他看到了阿琳。她正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柜台后收拾东西。她胖了些，脸上有了居家过日子的圆润和安宁，但眉眼间那份温柔还在。

周涛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认。他犹豫着，正要上前，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印尼男人从里屋出来，很自然地接过阿琳手里的孩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阿琳笑着推了他一下，眼神里是平淡的幸福。那显然就是她的丈夫。

周涛的脚步钉在原地。他应该转身离开，不打扰这份平静。但就在这时，阿琳无意中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面，与他撞了个正着。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周涛僵硬地站在原地。阿琳的丈夫似乎察觉到妻子的异样，也看了周涛一眼，眼神带着些微的疑惑。阿琳迅速低下头，对丈夫说了句什么，然后放下孩子，快步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来了？”阿琳的声音有些发抖，把他拉到街角僻静处。

“路过，来看看你。”周涛干涩地回答，“你......过得挺好。”

阿琳咬着嘴唇，眼神闪烁：“嗯。我丈夫......他对我很好。”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地说：“周涛，你走吧。别再来了。过去的事，都忘了好不好？”

她越是如此，周涛心里那股压抑多年的、说不清是留恋还是不甘的情绪越是翻涌。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他肌肤相亲、给予他温暖的女人，如今却属于别人，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失落感攫住了他。

“我就想看看你。”周涛的声音有些哑，“就一会儿。”

阿琳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执着，心软了。她叹了口气：“你住哪里？晚上......等我丈夫去进货，孩子睡了，我......我去找你。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