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出走西班牙

两个都曾经历过人生重大变故、内心藏着伤痕的中年人，在平淡的日常相处中，渐渐产生了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他们开始一起喝茶，聊的不再仅仅是“华音阁”的事务，也会聊起各自喜欢的书、电影，偶尔谈及过往，也只是泛泛而谈，却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理解与安慰。他们发现，对方都能懂得自己那份深藏心底的遗憾与孤独。

然而，他们的结合，毕竟涉及复杂的关系网。靳仰茜是赵念华的前任，是周涛的母亲，而赵思华是赵念华的弟弟，是赵润华的哥哥。虽然赵念华和靳伊薇已经有了家庭，周涛和赵润华也表示了理解和祝福，但背后的议论和异样眼光，难免存在。一些人觉得“不成体统”，外界也难免有风言风语。赵思华和靳仰茜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愿让子女们难堪。

一天晚上，赵思华和靳仰茜在看一部关于西班牙风光的纪录片。片中，安达卢西亚地区白色的山城、灿烂的阳光、热烈的弗拉明戈舞，深深吸引了他。

“仰茜，”赵思华忽然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靳仰茜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如同年轻人般的憧憬光芒，笑了：“好啊。去哪里？”

“西班牙怎么样？听说那里生活节奏慢，阳光好，适合养老。我们可以开一家小餐馆，不用太大，就做点家常菜，或者……跟你学做点心？”赵思华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这个大胆的想法，得到了赵润华和周涛的全力支持。孩子们明白，这是让两位老人获得真正自由和幸福的最好方式。赵润华甚至开玩笑说：“哥，等你餐馆开张，我带学生去西班牙游学，顺便给你当免费服务员！”

于是，一场“夕阳红”的海外创业计划启动了。赵思华拿出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积蓄，靳仰茜也拿出积攒的退休金，周涛和赵润华也资助了一部分。他们申请了居留签证。周涛和赵润华帮他们在网上寻找合适的店铺，最终在安达卢西亚一座风景如画的小城“米哈斯”附近，选定了一处带小院子的临街物业。

经过几个月的忙碌，签证、过户、装修、招聘……一切准备就绪。临行前，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没有伤感，只有祝福和期待。

在西班牙南部灿烂的阳光下，“华茜中餐馆”低调开业了。店面不大，白墙红瓦，充满安达卢西亚风情，招牌却用中文和西班牙文写着店名。赵思华负责采购和招呼客人，靳仰茜主理厨房，她融合了中餐技艺和当地食材，开发的“仰茜秘制红烧肉”“思华海鲜炒饭”等菜品，深受当地人和游客喜爱。

没有了大城市的喧嚣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有每日的炊烟袅袅、宾客盈门。傍晚打烊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当地的红酒，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被夕阳染成金色。赵思华常常会拉着靳仰茜的手，说：“仰茜，这辈子最后还能和你一起折腾这么一回，值了。”

靳仰茜靠在他肩上，笑容安详而满足。

开餐馆是辛苦的，但生活是崭新的。他们的餐馆，或许赚不了大钱，但足以让他们过上平静自足的生活。每天清晨，他们一起去镇上的集市采购最新鲜的食材，赵思华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和摊主讨价还价，靳仰茜则在旁边微笑着挑选番茄和橄榄油。回到餐馆，系上围裙，他们是默契的搭档。赵思华负责前台，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食客打交道，他变得开朗爱笑；靳仰茜主宰厨房，她的中餐手艺融合了当地风味，竟大受欢迎。

更重要的是，在这异国的阳光下，他们找到了心灵的彻底解放和情感的最终归宿。这段始于深圳琐碎日常的黄昏恋，最终在西班牙的热情土地上，绽放出了最绚烂、最自由的色彩。他们的故事证明，爱情，从来与年龄无关，只要心中有火，生命中的任何一个黄昏，都可以灿烂如黎明。

夜晚打烊后，是他们最惬意的时光。他们会坐在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橄榄树下，分享一瓶本地产的红酒。南欧的夜空，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在这样松弛的氛围里，他们的相处也变得愈发自然而亲密。不再有初时的拘谨与试探，而是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往往只是一个日常的触碰，就能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可能是在厨房里，靳仰茜递给他一杯水时，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轻吻她的额头；也可能是忙碌一天后，赵思华从身后抱住正在算账的靳仰茜，将脸埋在她颈间，嗅闻着她发间混合了油烟和沐浴露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们的身体都不再年轻，皮肤有了松弛的痕迹，动作也不复敏捷。但正是这种带着岁月印记的陪伴与相拥，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和深刻。赵思华会无比怜惜地抚摸靳仰茜身上因为生育和岁月留下的细微纹路，仿佛在阅读她一生的故事；靳仰茜则会用温热的手掌，安抚赵思华背上那些象征着过往压力和焦虑的僵硬肌肉。他们在彼此的怀抱里，不仅寻找慰藉，更寻找理解和确认。每一次依偎，都像是一次灵魂的对话和重塑，将过往的孤独和创伤，一点点熨帖、融合。

相拥时的安心与热泪，平息后紧密依偎的宁静与满足，都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完整。他们不再仅仅是恋人，更是彼此生命的见证者、抚慰者和归宿。

西班牙的午休时间很长。下午两点半，午餐高峰过后，餐馆会打烊休息几个小时。这段时间，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静谧时光。

二楼的起居室，窗帘半掩，挡住了外面最炽烈的阳光，室内显得幽静凉爽。靳仰茜有些倦了，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赵思华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当地的报纸。

过了一会儿，赵思华放下报纸，发现靳仰茜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软垫垫在她颈下，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顺势坐在了她沙发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就这样守着她。

他拿起刚才看的报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柔和光线，继续安静地阅读。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看她沉睡的侧脸，听听她平稳的呼吸声，眼神里充满了宁静的守护之意。有时，靳仰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一下，毯子滑落，赵思华便会极轻地帮她拉好。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只是这样近距离的、无声的陪伴。他选择坐在地毯上，而不是她身边，是为了不惊醒她，也是一种带着些许守护姿态的、更亲密的靠近。整个房间只有报纸轻微的翻动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气氛温馨得令人心醉。

收拾完一切，往往已是深夜。小镇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风吹过橄榄树的沙沙声。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睡衣，并肩靠在床头。靳仰茜会就着床头灯看一会儿书，赵思华则可能用平板电脑查看一下明天的天气或新闻。

睡觉前，靳仰茜会从床头柜拿出一个小罐子，取一些护手霜，仔细涂抹。她总会挤多一点，然后很自然拉过赵思华的手。赵思华的手因为每日洗刷、处理食材，比她的更粗糙。靳仰茜会耐心地将乳白色的膏体在他手背揉开，仔细按摩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关节，连掌心粗糙的茧子也不放过。

“一天到晚泡水里，得多护着点。”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思华就安静地让她摆弄自己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柔软和护手霜带来的滋润感，心里是一种被悉心照料的妥帖。

涂完手霜，靳仰茜会关掉她那边的台灯。赵思华放下平板，也准备躺下。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总会侧过身，在靳仰茜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而温暖的晚安吻。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嗯，你也睡。”靳仰茜回应道，声音里带着睡意和安心。

然后，他们可能会在黑暗中轻轻握一下手，或者只是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感受着对方就在身边的体温和气息，沉入安稳的睡眠。这份日常的、近乎仪式般的亲密，简单、直接，却充满了暮年爱情特有的笃定与温暖，成为了他们每一个平凡日子最圆满的句点。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宁静。他们的爱情，就像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经历了烈日的灼烤和风雨的洗礼，最终沉淀出最深厚、最踏实的力量。这爱情，生于灵魂的共鸣，熟于朝夕的相伴，最终在平凡的烟火气中，淬炼成了永恒。他们的故事证明，灵魂与生活的真正契合，无论始于何时，都能燃起照亮余生暮色的、温暖而耀眼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