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福昌”仓库的一场大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京城隐秘的层面炸开了锅。
明面上,顺天府以“天干物燥、看守不慎引发火灾”结案,惩处了几个仓库管事和更夫,赔偿了街坊损失,事情似乎就此平息。但暗地里,所有关注此案的人都知道,这绝非意外。
大火焚毁了“瑞福昌”积存数十年的核心账目,也烧断了刚刚显露出轮廓的一条关键线索。更重要的是,这次纵火发生在皇城司和刑部秘密调查启动的第二天,其时机之精准、行动之果断、毁证之彻底,无不显示出幕后黑手对朝廷动向的了如指掌,以及其肆无忌惮的狠辣手段。
这无异于对皇权的公然挑衅,也是对办案者的严厉警告。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萧恒面沉如水,听着吴潜和皇城司指挥使沈放的禀报。
“火场清理完毕,未发现明显纵火器物,但多名邻近住户及更夫证实,起火前曾闻到类似火油的气味,且火势从核心库房多点同时爆发,蔓延极快,绝非寻常失火。”沈放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现场虽被刻意清理,但皇城司的探子在库房废墟边缘,发现了几处不明显的、被重物压碾后又经火烧的痕迹,疑似是搬运重物(如账册箱柜)时留下的车辙和脚印,但已被破坏。纵火者,是行家。”
吴潜补充道:“‘瑞福昌’的东家赵永禄,在大火当日午后便以‘回乡祭祖’为由,带着部分家眷离开了京城,方向是山东祖籍。我们的人正在暗中追踪。留在京城的掌柜和管事,口径一致,皆言对火灾毫不知情,只痛心损失,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祭祖?”萧恒冷笑一声,“怕是知道祖坟快要被人刨了,赶着去安排后事吧。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看他与何人联络,最终落脚何处。‘瑞福昌’在各地的分号、关联商行,秘密监控,尤其是资金往来。”
“臣遵旨。”沈放领命。
萧恒又将目光转向吴潜:“刘韫那边,有何新进展?”
吴潜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与无奈:“刘韫听闻‘瑞福昌’大火后,在牢中狂笑不止,言道‘天意如此,尔等休想再进一步’。随后,无论再问什么,他都闭目不语,状若癫狂,偶尔喃喃自语,也只重复‘鹰击长空,泉眼不竭’八字。御医诊断,他似有癔症发作之象,但臣观其眼神,清明深处藏着诡谲,恐是伪装。”
“鹰击长空,泉眼不竭……”萧恒低声重复这八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这是在示威,也是在暗示。‘泉眼’的能量,比他这只‘鹰’更大,更隐蔽,且生生不息。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扫过东南沿海,又落回京城所在:“他们越是疯狂反扑,越是证明我们触及了痛处。一把火烧得了账册,烧不掉人心,更烧不掉他们多年作恶留下的痕迹。吴潜,墨兰那边送来的推断,很有价值。除了‘瑞福昌’,东南账册中可还有类似的可疑商号或资金流向?”
吴潜精神一振:“有!墨大人后续又补充了几处疑点,臣已命人暗中核查。其中两家,背景同样复杂,与内务府或某些宗室有间接关联,但规模不如‘瑞福昌’,行事也更为低调。”
“一并查,但要更加小心隐秘。”萧恒决断道,“不要集中在京城,从他们在江南、在东南的货源、客户、资金源头查起。另外,将‘瑞福昌’大火之事,以合适的方式,让墨兰知晓。”
吴潜微微一怔:“陛下,此举是否会令墨大人更加危险?”
“危险从未远离她。”萧恒目光深远,“让她知道对方的狠辣与能量,她才会更加警惕,也才会明白,她手中的账册和她自己的价值,远比她想象的要大。或许,能激发出她更多的……潜能。何况,朕相信,她并非需要被全然庇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吴潜心中了然,这是要将墨兰更深地引入局中,既是利用,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当她的价值足够大,大到成为关键棋子甚至破局者时,无论是皇帝还是对手,都会更加“重视”她的生死。
“臣,明白。”
当墨兰从吴潜遣心腹送来的、语焉不详但暗示性极强的密信中,推断出“瑞福昌”大火很可能是灭证之举,且与父亲账册线索有关时,她正在灯下擦拭父亲留下的一方旧砚。
手,微微顿了一下,冰凉的砚台贴着掌心,传来一丝沉甸甸的寒意。
果然,对方动手了,而且如此雷霆万钧,不惜在京城重地纵火。这说明她的推断方向很可能正确,“瑞福昌”确实是一条重要的线。也说明,隐藏在幕后的“泉眼”及其势力,反应迅捷,手段通天,且毫无顾忌。
恐惧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愈加坚定的决心。对手越是疯狂掩盖,越是证明父亲留下的东西直指要害,证明父亲的血不能白流。
她铺开纸,提笔疾书,将之前所有关于账册中异常符号、代号、资金流向的梳理,以及结合豫章王旧党可能活动痕迹的联想,尽可能详细、清晰地重新整理、标注。她不再隐藏自己的猜测,明确指出其中几处资金最终可能通过复杂渠道,流向了与宫廷供奉、宗室用度相关的特定领域,并附上了自己对“瑞福昌”等皇商作为潜在洗钱与勾连枢纽的怀疑。
这是一份比之前更加大胆、更具指向性的分析。写罢,她凝视良久,然后将其封入特制的蜡丸,通过那条绝密的渠道送了出去。她知道,这份东西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路,她将彻底站到那股黑暗势力的对立面,成为必须拔除的钉子。
但她无悔。
父亲曾教导她:“读书当为明理,明理当为修身,修身为求心安,心安则虽千万人,吾往矣。”此刻,她求的,便是那份穿透迷雾、揭露黑暗、告慰亡父的心安。
就在墨兰送出密报的同一夜,京城另一个角落,也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暗涌。
城东,一所看似普通的清雅宅院内,书房灯火通明。一个身着素色锦袍、背影清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竹影。他手中摩挲着一串温润的沉香木念珠,动作缓慢而稳定。
一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出现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上,‘瑞福昌’的手尾已处理干净,赵永禄已按计划离京,沿途有人接应看守,确保他不会乱说话。皇城司和刑部的探子已被引向歧路。”
“嗯。”中年男子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火,放得急了点。虽能阻一时,却也彻底暴露了‘瑞福昌’的价值,反而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黑影低头:“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当时情况紧急,刑部的人已开始接触老账,若不果断……”
“罢了。”中年男子打断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清癯儒雅,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平和,赫然是朝中以学问清高、处事低调著称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崔咏!一个看似只知编修典籍、侍讲经筵、远离权力核心的文官清流。
“吴潜是头老狐狸,萧恒……更不是易于之辈。”崔咏缓缓道,念珠在指尖轻轻转动,“他们从刘韫入手,揪出‘暗渠’,顺藤摸瓜查到‘瑞福昌’,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墨谦那个女儿,倒是出乎意料,是个变数。”
“是否要……”黑影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崔咏摇了摇头,温润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与算计:“现在动她,目标太大,等于告诉皇帝我们怕了。萧恒正等着我们再次出手,好抓住更多马脚。刘韫已是弃子,但弃子有弃子的用法。他疯癫的呓语,不是很有趣吗?”
黑影不解。
崔咏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其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让天牢里的人,给刘韫喂点‘安心宁神’的药,让他‘清醒’一点。在他下次‘清醒’的时候,想办法让他‘偶然’听到几句闲谈——关于墨兰手中可能还有更关键的、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账册线索,关于皇帝打算利用她彻底清查东南、挖出所有旧账。”
黑影恍然:“主上是想……祸水东引?让刘韫在绝望混乱中,攀咬墨兰,或者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将水搅浑?”
“水浑了,鱼才好藏身。”崔咏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墨兰是萧恒想用的钥匙,也是他想保的棋子。如果这枚棋子突然变成了所有人攻击的靶心,或者……突然失去了价值甚至变成祸害,萧恒会怎么做?保,还是不保?保,要付出多大代价?朝野又会如何议论皇帝为了一个罪臣之女,不惜掀起大狱?”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至于我们,暂时静观其变。‘泉眼’既深且静,方能滋养万物,亦能……吞噬万物。让刘韫这条将死的鱼,再扑腾出最后一点浪花吧。我们的根基,不在这些浮于表面的商号,更不在刘韫这等蠢货身上。东南的‘根’,海上的‘路’,才是根本。告诉那边,加快进度,朝廷的注意力,很快就要被京城的乱局吸引过来了。”
“是!”黑影领命,悄然退去,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崔咏独自伫立,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转动。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低声自语,似叹息,又似嘲讽:
“萧恒啊萧恒,你父皇留给你的,可不只是这万里江山,还有这盘纠缠了数十年的死局。你想破局?就看你这把新磨的刀,够不够快,又能不能……握得稳了。”
夜风吹过,竹影乱,烛光摇。
京城上空,阴云密布,星月无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缓缓转向那个执着于为父伸冤、却不知不觉已身处漩涡最深处的女子——墨兰。
她送出的那颗蜡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黑暗中悄然扩散,与另一股更强大、更诡谲的暗流,即将迎头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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