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朝会。
含元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鎏金铜柱巍峨,藻井高深,龙椅之上,皇帝萧恒冕旒垂面,不辨神色。空气肃穆得几乎凝滞,唯有殿外隐约的蝉鸣,更添几分烦闷。
墨兰身着御史官服,立于文官队列中后位置。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好奇、审视、幸灾乐祸、乃至毫不掩饰的敌意。她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无波,只有广袖下微微交握的指尖,透露出内心并非全然的松弛。
朝议按部就班进行,先是各部例行奏报,并无大事。然而,一种隐隐的、蓄势待发的张力,却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积聚。
终于,当礼部奏报完毕,短暂的空隙出现时,都察院队列中,一名身着青色御史袍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手持笏板,一步跨出。
“臣,监察御史王铮,有本启奏!”
来了。墨兰心头微凛。王铮,正是弹劾她的奏章上署名最靠前、措辞也最激烈者之一,据闻与都察院副都御史刘韫过从甚密。
“准奏。”萧恒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静无波。
王铮躬身一礼,随即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御史特有的激越:“陛下!臣闻,监察御史墨兰,奉旨巡按东南,本应查察实情,调和地方。然其到任以来,刚愎自用,专擅跋扈!借陛下所赐玄铁令之威,行酷吏之事!不问青红皂白,罗织罪名,屈打成招,致使东南官场人心惶惶,多名官员含冤被逮,漕运、市舶司日常政务几近瘫痪!更擅自更改祖宗成法,于市舶司推行所谓‘新政’,扰乱商政,致使商贾怨声载道,东南不稳!此等行径,非但不能整饬吏治,反生祸乱!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严查墨兰此行过失,追回玄铁令,以正视听,以安东南!”
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将墨兰东南之行的功绩全盘否定,扣上了“酷吏”、“祸乱”、“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墨兰身上。
墨兰并未立刻出列辩驳。她依旧垂眸肃立,仿佛那激烈的指控并非针对自己。她在等。
果然,王铮话音刚落,又有两名御史出列附议,言辞虽略有不同,但核心意思一致——墨兰在东南行事过当,应予惩戒。
待到附议之声稍歇,墨兰才不疾不徐地出列,行至殿中,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臣,墨兰,启奏陛下。”
“讲。”萧恒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墨兰直起身,转向王铮等几位御史的方向,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然后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清晰而稳定,不高亢,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王御史方才所言,臣,不敢苟同。”
她顿了顿,目光迎上王铮逼视的眼神:“王御史言臣‘刚愎自用,专擅跋扈’。臣请问,臣奉陛下密旨,持玄铁令巡按东南,清查积弊,是否有陛下明旨授权?臣在东南所行诸事,可有一件是未经陛下允准、擅自为之?‘专擅’二字,从何谈起?”
王铮脸色微变,梗着脖子道:“陛下授你权柄,是让你秉公查案,调和地方,并非让你肆意妄为,搅得东南天翻地覆!”
“肆意妄为?”墨兰语气转冷,“王御史可知,臣到东南之前,漕粮损耗年年递增,市舶司税赋连年短收,走私猖獗,官商勾结,已成痼疾!前任漕运总督潘启明,贪渎成性,勾结奸商,侵吞国帑,证据确凿,已被陛下革职拿问!臣请问,若不行雷霆手段,何以破此僵局?何以揪出巨蠹?莫非王御史认为,对潘启明这等国之蛀虫,也该温言细语,徐徐图之,任其继续蛀蚀朝廷根基、侵害百姓血汗吗?!”
她言辞渐厉,目光如炬,竟逼得王铮一时语塞。
墨兰不再看他,转向殿中百官,朗声道:“至于‘屈打成招,致使官员含冤’——更是无稽之谈!潘启明一案,乃至东南整饬所涉所有官吏,臣皆按律取证,口供、物证、书证齐全,卷宗俱在,可供诸位大人随时查验!若有‘屈打成招’,若有‘含冤被逮’,何不指出具体何人、何时、何处受屈?空口白牙,污蔑朝廷钦差,这便是都察院御史的风骨吗?!”
这一番反问,掷地有声。不少官员微微颔首,看向那几名御史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质疑。
王铮面皮涨红,强辩道:“纵然潘启明有罪,然东南官员何其之多?你大刀阔斧,牵连无辜,致使漕运、市舶司运转不畅,总是事实!”
“运转不畅?”墨兰冷笑一声,“臣离扬之时,新漕督已顺利接手,漕粮起运未误分毫!市舶司推行新章,税赋较去年同期增长三成,走私案件下降过半!此皆有账册可查,有商民称颂‘万民书’为证!王御史远在京城,仅凭道听途说,便断言东南‘政务瘫痪’、‘商贾怨声载道’,岂不是闭目塞听,危言耸听?!”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副本(非原件),高举过顶:“此乃臣离扬前统计之东南漕运、市舶司新政成效简报,数据详实,可供诸公参阅!‘扰乱商政’、‘东南不稳’之说,实乃子虚乌有,别有用心!”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墨兰给出的数据太过具体,且敢当庭呈阅,显然底气十足。
王铮等人脸色愈发难看。他们本欲以大势压人,用模糊的罪名和危言耸听的后果来打击墨兰,却没想到墨兰应对如此冷静犀利,且准备充分,以具体事实和数据逐一驳斥,反将他们置于“道听途说”、“危言耸听”的尴尬境地。
此时,吏部右侍郎陈知远(皇帝曾点名的潘启明奥援之一)轻咳一声,出列道:“墨御史所言数据,或可为真。然则,为政之道,宽严相济。御史巡按,代表朝廷颜面,更应持重。即便潘启明有罪,涉案官员亦当依律审断,岂可如墨御史般,动辄锁拿,酷烈过甚?此非仁政所为,恐失士林之心,亦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这话就阴险多了。不谈具体是非,只扣“酷烈”、“失士林之心”、“损陛下仁德”的大帽子,从道德层面施压。
墨兰看向陈知远,这位侍郎大人面色温和,言语却暗藏机锋。
“陈侍郎所言‘仁政’、‘士林之心’,臣深以为然。”墨兰语气放缓,却更显沉稳,“然则,对贪官污吏之‘仁’,便是对黎民百姓之‘酷’!潘启明及其党羽,贪墨之银,可筑堤修路,可赈济灾民,却尽入其私囊!其所纵容之走私,偷逃之国税,皆是民脂民膏!臣请问陈侍郎,对此等蠹虫,是该行‘仁政’姑息养奸,还是该施以雷霆,以儆效尤,以安百姓之心?!”
她将“士林之心”巧妙转化为“百姓之心”,一下子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陈知远眉头微蹙,一时难以反驳。
这时,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韫,终于缓缓出列。他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资历深,威望高,他一开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墨御史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其心可嘉。”刘韫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压力,“然则,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东南乃至朝廷赋税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御史行事,固然需果决,然亦需顾全大局,讲究方法。此番东南整饬,动静过大,牵连过广,纵有成效,亦难免留下隐患,激起反弹。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他这番话,看似中立客观,实则绵里藏针。既肯定了墨兰的“心”和部分“成效”,却着重批评其“方法”和“后果”,暗示她虽有功,但行事方式有问题,留下了“隐患”和“反弹”,从长远看对朝廷不利。这比单纯的攻击更加高明,也更难反驳。
墨兰心念急转,知道这是最难应对的一关。刘韫地位崇高,他的意见,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朝中一部分“稳健派”重臣的看法。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刘韫躬身一礼:“刘都宪教诲,臣谨记于心。臣亦知为政需稳,然则,东南积弊已深,如病入膏肓,非猛药不能去疴!潘启明之流,盘踞多年,上下勾连,已成痼疾。若仍以常法,温水煮蛙,非但不能除病,反令其坐大,终至不可收拾!陛下锐意革新,志在涤荡乾坤,臣蒙圣恩,授以重权,唯有以雷霆之势,破局开路,方能不负陛下所托!至于‘隐患’、‘反弹’……”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御座方向,朗声道:“……只要陛下革新之志不移,只要朝廷法度森严,只要我等为臣者,同心协力,秉持公心,何惧些许宵小作祟?!东南之变,乃刮骨疗毒,阵痛难免,然痛过之后,方是新生!臣相信,在陛下统领之下,我大梁朝野,必能廓清玉宇,迎来真正之盛世!”
她这番话,不再局限于为自己辩护,而是将个人所为,完全与皇帝的革新大业捆绑在一起,并展现出了对皇帝、对朝廷、对未来的坚定信心。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并非既得利益者、或对现状亦不满的官员,看向墨兰的目光,已由最初的审视、怀疑,渐渐转为思索、乃至一丝钦佩。
刘韫深深看了墨兰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缓缓退回队列。
高坐御座的萧恒,冕旒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好了。”萧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墨卿东南之行,功过是非,朕心中自有公断。其所行之事,乃奉朕旨意;其所劾之人,证据确凿;其所推新政,初见成效。尔等所言,朕已悉知。然朝廷用人,当观其大节,察其实效。墨兰忠心任事,勇于任事,虽有争议,然其功不可没。着即擢升墨兰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加户部侍郎衔,专司督办东南漕运、市舶司新政推行及后续整顿事宜。望其戒骄戒躁,继续为朕分忧。”
右佥都御史,从四品!户部侍郎衔,更是实权加身!这不仅仅是维护,更是破格提拔重用!
圣意已明,再无转圜余地。
王铮、陈知远等人面色灰败,只能低头领旨。刘韫眼帘低垂,看不出情绪。
墨兰离座,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场预料之中的朝堂风波,以墨兰的升迁而告终。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它只是将战场,从公开的殿堂,转移到了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暗处。
墨兰起身,退回队列。她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恭敬目光下的敌意,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深沉。
舌战朝堂,她赢了这一局。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谢谢宝子们的欣赏能够一直看下去非常感谢)(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我也会一直更下去)(爱你呦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