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颁下,朝野微澜。
墨兰擢升都察院监察御史,正五品,着即赴任,并奉旨巡按东南,督饬漕运、清查市舶司积弊。
消息一出,议论四起。有惊叹其升迁之速者,豫章王案不过数月,便从从六品起居郎升至正五品御史,堪称火箭;有揣测圣意者,认为陛下此乃千金买骨,意在激励寒门,敲打旧贵;当然,更多的则是疑虑与审视——一个毫无科班出身、全凭一案骤起、且年轻得过分的官员,能否胜任监察御史这等清要又险要之职?尤其是,还要巡按东南那等利益交织、盘根错节之地?
刑部内,吴潜亲自为墨兰送行,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御史台不比刑部,言路风闻,更需谨言慎行。东南水浑,凡事多思量,证据务必扎实。” 话语不多,关切与提醒之意却尽在其中。
郑立也罕见地露了面,脸上挂着那惯常的、如今看来却更显虚假的笑容,拱手道贺:“墨大人高升,可喜可贺。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提携。” 眼神闪烁,难以捉摸。
墨兰一一应下,态度谦逊依旧,心中却已筑起高墙。她知道,从踏出刑部衙门这一步起,她便正式踏入了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为危险的竞技场。
都察院衙署气象与刑部迥异。少了刑名衙门的肃杀之气,却多了几分清流言官的矜持与隐隐的锋芒。墨兰的到任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几位堂上官按例接见,勉励几句,便让她去熟悉职司。同僚们态度客气而疏离,好奇与审视的目光隐在恭敬的礼仪之后。
她的新值房比刑部时宽敞明亮许多,案头堆放着御史台的相关条规章程、历年弹劾案例汇编,以及东南诸省的地理志、漕运图、市舶司旧档摘要等。她知道,留给她的准备时间不多,陛下令她“即赴任”,巡按的行程恐怕不日就将定下。
她沉下心来,开始恶补。白日研读规章案例,了解御史权限与行事规范;夜间则反复研读东南的资料,结合豫章王案中暴露出的问题,在心中勾勒可能遇到的阻力与突破口。她很清楚,此番巡按,绝不仅仅是走个过场。皇帝将她放到这个位置,就是要用她这把“新刀”,去切割东南那块牵扯了走私、漕运、吏治等诸多顽疾的“腐肉”。成功,则前途无量,真正在朝堂站稳脚跟;失败,则可能粉身碎骨,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压力如山,但墨兰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或许是因为经历了生死刺杀,见识了帝王心术,眼前这些明枪暗箭、宦海浮沉,已不足以让她惊慌失措。她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剑,渐渐敛去了初时的躁动与恐惧,只剩下冰冷的锋刃与沉静的内核。
赴任前,她需要处理一些私事。将宅邸托付给可靠的老仆,父亲的祠堂也嘱其按时洒扫祭拜。她自己也做了更周全的准备——不仅仅是官服印信,更有几套便于行动的常服、一些应急的药物、以及改良后更便于隐蔽携带的防身器具。暗卫的存在,她已不再尝试探寻或沟通,只当作一种既定的背景,时刻提醒自己言行需格外谨慎。
离京前一日,宫中传来口谕,陛下召见。
这次是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暖阁。春意渐浓,垂柳新绿,湖水漾着细碎的波光,环境比肃穆的御书房轻松许多。但墨兰知道,越是如此,接下来的谈话可能越不轻松。
萧恒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负手站在窗边赏景,听到通传,转过身来,脸上竟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墨卿来了。坐。”他指了指一旁的锦凳,“此番南下,可都准备好了?”
“回陛下,臣已准备妥当。”墨兰恭谨答道。
“嗯。”萧恒走到案边,亲自执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墨兰,“尝尝,新贡的雨前龙井。东南之行,怕是难有这般闲情了。”
墨兰谢恩接过,浅啜一口,茶香清冽,余韵悠长。
“御史之责,风宪之司,纠劾百官,肃清吏治。权柄甚重,然亦易招怨谤。”萧恒端起自己那杯茶,语气平和,仿佛闲谈,“东南之地,漕运关乎国脉,市舶司更是钱粮重地,历来是非多。豫章王虽倒,但其旧部、其利益网之残余,未必甘心。地方官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此去,必是步步荆棘。”
“臣明白。必当谨慎行事,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墨兰放下茶盏,肃然道。
“事实?律法?”萧恒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墨卿,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事实’,未必是全部。而律法……是人执行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粼粼的湖水:“朕给你监察之权,许你便宜行事,必要时可调动地方驻军协助。但你要记住,你的首要任务,不是去抓几个贪官污吏,也不是去查几笔糊涂账。”
墨兰心头微动,抬眼看向皇帝。
“你的任务,是‘破局’。”萧恒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墨兰,“打破东南官场因循守旧、利益勾连的僵局;打破漕运、市舶司层层盘剥、效率低下的困局;更要打破……某些人以为天高皇帝远、可以恣意妄为的迷梦!朕要看到改变,看到漕粮如期足额北运,看到市舶司税赋充盈、弊端渐除,看到东南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带着帝王俯瞰天下的决心与压力。
“为此,你可以用任何合理合法的手段。需要证据,可以查;遇到阻力,可以报;甚至……必要之时,可以‘先斩后奏’。”萧恒走到墨兰面前,将一枚比之前那枚羊脂白玉佩形制更简朴、却隐隐透着一股铁血煞气的玄铁令牌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持此令,如朕亲临。东南军政官员,见令如见朕,若有抗命不遵、阴奉阳违者,你可凭此令,先行羁押,再行奏报。”
玄铁令!这已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将极大的生杀予夺之权,交予了她!但同时,也将所有的风险与责任,完全压在了她的肩上。
墨兰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呼吸微微凝滞。她明白,接过这枚令牌,就等于接下了皇帝对东南政局的所有期望,也接下了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
她没有犹豫,起身,双手捧起令牌,深深一躬:“臣,定不负陛下重托!纵使刀山火海,亦当为陛下廓清东南!”
“好!”萧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从御花园出来,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墨兰握着怀中那枚冰凉刺骨的玄铁令,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前方等待她的,将是比刑部旧案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战场。那里不仅有贪官污吏,有走私余孽,更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以及朝中可能遥相呼应的保护伞。
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凭借小心与运气窥探真相的起居郎了。她是皇帝钦点的监察御史,手握玄铁令,肩负破局重任。
马车驶离宫门,驶向她在京城的最后一夜。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帝都繁华的轮廓。
墨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父亲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东南连绵的水网、繁忙的码头、森严的官署,以及无数张或贪婪、或惶恐、或敌视的模糊面孔。
明日,她便要离开这座承载了她三年伪装、一场惊变、和无尽秘密的城池,南下赴任。
御史新贵,皇命在身。
是成为搅动风云的利剑,还是折戟沉沙的弃子?
答案,不在京城,而在那千里之外的烟雨江南,与波澜诡谲的宦海深处。
她睁开眼,眸中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清澈,冰冷,且无比坚定。(谢谢宝子们的打赏)(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