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男尸的发现,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水面投下又一枚巨石。刑部衙门内的气氛愈发紧绷,连最迟钝的胥吏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声的压力。
墨兰将那份关于旧卷关联分析的节略呈交给吴郎中时,他正对着桌上几份新到的文书沉思,眉头紧锁,见到墨兰,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放下。墨兰注意到,他案头除了刑部的公文,还有一份来自京兆府的加急移文,以及一份纸张质地特殊、边缘盖着紫色小印的密函——那是属于御史台的标记。
“你整理的这些旧卷关联,暂且存档。”吴郎中只匆匆扫了一眼她的节略,便放到一旁,语气比平日更显凝重,“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那具无名尸首,身份已初步查明。”
墨兰心头一震,面上保持恭谨聆听。
“是西市‘汇昌隆’商号的一名二掌柜,姓胡,泉州人氏,来京不足两年。”吴郎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汇昌隆表面做的是南北杂货,实则……与海外番商往来甚密。”
西市商号,海外贸易……墨兰脑中立刻警铃大作。这与“云间客”、“弄潮儿”的指向何其相似!
“此人身怀异符,死于火灾之前,又出现在火灾现场附近……”吴郎中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墨兰,“墨主事,你之前整理旧卷,可见过与‘汇昌隆’或类似商号相关的案子?尤其是涉及货物纠纷、账目不明、或人员离奇失踪死亡的?”
他终于将最直接的问题抛给了她,以一种不容回避的方式。
墨兰稳住心神,略作思索,答道:“回郎中大人,下官确曾在几份陈年旧档中,见过‘汇昌隆’商号之名。多是作为涉事方之一,出现在一些商贾纠纷、小额债务或邻里口角的记录中,情节皆不严重,且均已结案。至于其与海外贸易的关联,以及人员失踪死亡……”她摇了摇头,“旧卷中未见明确记载。”
她说的基本是实话。她确实见过“汇昌隆”的名字,在那些被刻意轻描淡写处理过的卷宗里,作为背景一闪而过。但她并未深入挖掘,至少,在提供给吴郎中的摘要和节略里,她未曾提及。
吴郎中盯着她看了几息,仿佛在判断她所言真伪,最终点了点头:“嗯。此人死因蹊跷,背景又如此敏感,恐怕不是单纯的意外或劫财。京兆府那边压力很大,此案已惊动御史台。”他指了指那份紫色印鉴的密函,“上面要求刑部协查,务必理清此人死因、其与火灾关联,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关节。”
他站起身,在值房内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几分沉重:“墨主事,你既已接手相关文书归档,便继续跟进。所有关于此尸首的勘验格目、证人询问笔录、以及‘汇昌隆’商号近年所有在官府备案的文书副本,都会陆续送来。你需仔细梳理,与之前整理的旧卷互为参照,看能否找出异常或规律。记住,此事机密,所有文书不得外泄,所有发现,只报于本官一人。”
“下官遵命。”墨兰肃然应道。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吴郎中这是在将她进一步推入案件的核心信息流,却又用“只报于本官一人”的指令,将她与其他人隔离开来,形成一条单线联系。这既是对她某种程度上的“重用”与“保护”,也是一种更严密的监控与考验。
回到廨舍不久,第一批关于胡姓掌柜的文书便送到了。除了京兆府的初步验尸格目和现场勘查记录,还有从户部调来的“汇昌隆”商号在京城开设分号时的备案文书、近两年的纳税记录(表面上看并无异常)、以及几张与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名单。
墨兰埋首于这些新的卷宗中。验尸格目显示,死者确系溺亡,胃内有少量河水及未消化完的食物,无其他明显外伤或中毒迹象,死亡时间推断为火灾前一日的深夜至凌晨。发现尸体的芦苇荡水流平缓,不似失足落水的常见地点,且其怀中的油布碎片虽被水浸泡,但被紧紧攥住,显然是在落水前或落水瞬间有意握持。
现场勘查补充说明,尸体附近芦苇有被踩踏倒伏的痕迹,不止一人,但脚印凌乱模糊,难以追踪。附近村民亦有人称,前几日夜间,似乎听到过那处河湾有船只摇橹和低语声,但雾气浓重,看不真切。
“汇昌隆”的备案文书平平无奇,股东名单上几个名字皆是常见的闽商姓氏。但墨兰在翻阅与其有往来的商号名单时,目光倏地一凝。名单中,有一个她印象深刻的商号——“隆昌记”。这个名字,她在那份从陶翰林笔记中撕下的、关于海商私下交易的模糊记载里,似乎隐约出现过,与“云间客”的传闻隐约相连!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不动声色地将“隆昌记”这个名字记下,继续查看其他。
接下来两日,更多的文书和信息碎片般汇聚到墨兰手中。有对“汇昌隆”泉州总号背景的简单调查(显示其与几家番商确有长期合作),有对西市分号其他伙计的询问笔录(大多语焉不详,只道胡掌柜近日似有心事,常独自外出),还有御史台转来的、关于近年几起涉及海商货物“手续不全”或“夹带私货”却最终不了了之的旧案提示。
墨兰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将这些零碎的片一点点拼凑、比对。她将胡掌柜的死亡时间、地点,与火灾发生时间、以及兰若寺密道石壁刻痕、无名册子中提到的“夜泊”等线索放在一起思考;将“汇昌隆”与“隆昌记”等商号的关联,与陶翰林所言及笔记中提及的海商私下交易网络相联系;又将御史台提示的那些不了了之的旧案,与自己整理出的、涉及仓库火灾、人员离奇死亡等“巧合”进行对照。
一个更加具体、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轮廓,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这绝非简单的走私。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且在上层可能拥有保护伞的庞大利益网络。胡掌柜,很可能就是其中负责具体联络或运输的“弄潮儿”之一。他的死,要么是内部灭口(或许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或想脱离),要么是外部势力(比如察觉此网络的对手,甚至是……朝廷中想动这张网的某方力量)的清除行动。而那场大火,很可能是同一股力量,为了彻底毁掉胡掌柜可能接触过的货物或证据,同时掩盖其死亡真相。
至于“守闸人”……会是谁?是市舶司的官员?是负责相关区域巡检的武官?还是……就在这刑部,甚至更高层?
这个念头让墨兰脊背生寒。如果“守闸人”隐藏于朝廷内部,且位置不低,那么她此刻的调查,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察觉,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胡掌柜一样。
压力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胡掌柜的死和那场大火,已经将这个网络撕开了一道裂缝。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找到能将具体人物与这些代号、这些罪行联系起来的证据。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往来商号,比如“隆昌记”,以及胡掌柜生前可能接触过的其他人与事上。
然而,就在墨兰试图从文书中寻找“隆昌记”更多线索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廨舍的寂静。
来人是郑立。他脸上已不见了惯常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与审视的复杂神色。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而是直接走到墨兰案前,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关于胡掌柜和“汇昌隆”的卷宗。
“墨主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吴郎中让你专理这些?”
“是。”墨兰起身,平静答道,“郎中大人吩咐,下官负责相关文书归档梳理。”
郑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道:“你可有什么发现?比如……这个胡掌柜,平时都与些什么人来往?‘汇昌隆’……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他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急切。
墨兰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谨慎:“郑主事,下官只是整理文书,按郎中大人吩咐,有所发现需直接禀报。目前……尚未理出清晰头绪。”她将吴郎中“只报于本官一人”的指令,巧妙地作为了挡箭牌。
郑立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似是恼怒,又似是无奈。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墨主事,听我一句劝。有些浑水,蹚不得。这个胡掌柜,还有那场火……背后牵扯的东西,不是你我这个层级能碰的。老老实实整理你的文书,别多问,别多想,或许还能平安无事。否则……”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眼神中清晰的警告。
“多谢郑主事提点。”墨兰垂眸,语气依旧恭顺,“下官只知奉命办事,循规蹈矩,不敢有违。”
郑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好自为之”,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仓惶。
墨兰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郑立的警告,比之前的劝诫更加直白,也更加……恐惧。他在怕什么?怕她查出不该查的东西,连累到他?还是说,他本身就与这网络有所牵扯,怕她这根导火索,最终烧到他身上?
无论如何,郑立的反应,更加印证了这个网络的能量与危险性。连他这个在刑部经营多年的地头蛇,都感到如此不安。
冰面之下,潜流汹涌,危机四伏。
墨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隆昌记”那个名字上。郑立的警告,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不肯服输的倔强与为父雪冤的执念。她知道前路艰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有力的“盾”或者“剑”。
也许,是时候重新审视那位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帝王,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而他当初那句“不太对劲”,以及将她调入刑部的举动,又究竟是何用意?
风暴将至,她不能仅凭一己之力,在这惊涛骇浪中独行。(谢谢宝子们的支持,也感谢宝子们的打赏!为了表示歉意和感谢我就多写了一章)(爱你们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