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公布了高三保送生初选名单。刘佳乐的名字赫然在列,清华和北大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我挤进去看了一眼,走出人群时,王小兰正抱着画板站在梧桐树下等我。
"他果然上榜了。"她轻声说。
"嗯,意料之中。"
"你心情不好?"
我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没有,替他高兴。"
"骗人,"她一针见血,"你刚才捏拳头的力度,能把石子捏碎。"
我松开手,掌心的石子果然裂成了两半。王小兰看着我,眼神复杂:"小凯,你是不是觉得,他离那颗星更近了一步,而你还在原地踏步?"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星约执行了一个多月,我的文化课成绩确实进步显著,但和刘佳乐那种天赋怪物比起来,差距依然像天堑。更关键的是,保送名单的公布,意味着高考这场战役,有人已经提前拿到了免死金牌。
"其实,"王小兰踢着地上的落叶,"佳乐为这个保送,付出了很多。"
"比如?"
"比如他拒绝了。"
我猛地抬头:"什么?"
"他拒绝了清华的面试,"她确认了我的震惊,"说是要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
"谁更需要?"
"比如你,"她看着我,眼神认真,"比如我,比如那些凭高考定终身的人。"
我彻底懵了。刘佳乐那个家伙,永远考第一的学霸,家境优渥的学生会主席,居然拒绝了清华保送?这合理吗?
"他说,他想完整地体验一次高考,"王小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想和我们一起,走完这段路。"
"疯子。"我低声骂,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感动,是不甘,还是……被衬托得更加渺小的挫败感?
"也许吧,"王小兰笑了,"但我们三个,本来就是疯子。"
寒假第一天,我们按照星约的计划,去学校自习室刷题。刘佳乐带来了他整理的数学真题集,王小兰带了英语语法大全,我则带了一堆物理竞赛的卷子——篮球队教练说我如果能在省级竞赛拿奖,高考可以加分。
自习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操场。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但聊胜于无。我们占了一排三个座位,我坐中间,王小兰在左,刘佳乐在右。这个座位安排是王小兰定的,说这样有问题方便讨论。
"也方便你抄答案。"我小声嘟囔。
"我从不抄答案,"她用笔敲我的头,"我只抄思路。"
刘佳乐没参与斗嘴,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计划表摊在桌上:"寒假时间紧,任务重。小凯,你的物理竞赛在年后初八,也就是说,你只有十五天时间准备。"
"我知道。"
"这十五天,你每天要保证六小时竞赛题训练,三小时文化课复习,一小时体能训练。"
"那我还睡不睡觉了?"
"本来就不用睡,"他推眼镜,"你不是总说,年轻人要醒着拼?"
我气得想掀桌子,王小兰却按住我:"别闹,佳乐说得对。你上次月考物理才71分,不笨鸟先飞,怎么追得上?"
笨鸟。这个称呼让我更郁闷了。
但郁闷归郁闷,我还是老老实实刷起了题。刘佳乐的预测能力再次显现,竞赛题的题型和他给我圈的重点高度重合。我越做越顺,甚至开始有种"我能行"的错觉。
"别飘,"他总能在我得意时泼冷水,"这只是基础题,真正的难题在后面。"
王小兰则负责监督我的英语听力。她把自己的MP3借给我,里面全是她亲自录的英语新闻,语速比高考听力快一倍。
"听不懂就反复听,听到耳朵起茧为止。"
"你这是虐待。"
"是锻炼,"她纠正,"想射下那颗星,弓得拉满。"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持续了一周。第七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试卷,被王小兰和刘佳乐用红笔圈来圈去,最后打了个巨大的零分。
我惊醒时,窗外正在下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起床喝了杯水,看见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刘佳乐发来的,凌晨三点:"小凯,醒了吗?"
"刚醒,"我回,"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他难得地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疲惫,"我妈回来了。"
"什么意思?"我发文字。
"她想见我,"这次他回了文字,"准确地说,是想见'我们'。"
我们。这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才知道"我们"指的是谁。
刘佳乐的母亲,刘敏教授,是本市师范大学的博士生导师。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站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气质优雅得像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和王小兰被刘佳乐叫过去时,手心全是汗。
"妈,这是我的同学,王小凯,王小兰。"刘佳乐的介绍简洁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刘敏教授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王小兰脸上,温和地笑了:"你就是小兰吧?佳乐常跟我提起你。"
王小兰愣住:"提我?"
"嗯,说你的画画得很好,歌也唱得好,"刘敏教授示意我们坐下,"还说你很有主见,是个特别的姑娘。"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刘佳乐这混蛋,居然早就把他妈攻略了。
"阿姨好,"王小兰礼貌地回应,"佳乐也帮了我很多。"
"是吗?"刘敏教授转向我,"小凯呢?佳乐说你篮球打得很好,很有团队精神。"
"还行……"我干巴巴地说。
刘佳乐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搅拌咖啡,完全不敢看我。这个动作出卖了他——他心虚。
"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说说佳乐的事,"刘敏教授开门见山,"他拒绝了清华保送,你们知道吧?"
"知道。"
"他说是想体验高考,"她叹了口气,"但我知道,他不是为高考。他是为朋友。"
我心头一跳,王小兰也坐直了身子。
"佳乐这孩子,从小就没几个朋友,"刘敏教授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不是他不好,是他太早就学会了用成人的规则要求自己。他不够鲜活,不够冲动,不够……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
"他跟我说,他有两个很特别的朋友。一个会在篮球场上飞起来,一个会用画笔把飞起来的瞬间定格。他说,他想和你们一起射下那颗星。"
刘敏教授说到这,停下来看着我们:"但我担心,他这星约,会成为你们的负担。"
"不会!"我和王小兰异口同声。
"是吗?"她笑了,"那你们能告诉我,星约的第三条是什么吗?"
我愣住了。星约有第三条吗?我只记得前两条:目标是什么,行动计划是什么。
见我们答不上来,刘敏教授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我认出来了,那是刘佳乐的星约。
在"违约惩罚"那一栏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当时签的时候我没注意:
第三条:若因星约造成王小凯或王小兰的心理负担或实际损失,刘佳乐承担全部责任,并自动退出。
我猛地抬头看向刘佳乐,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他声音很小,"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刘敏教授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连清华都不要了,难道不该让他们知道?"
"不是为他们,"刘佳乐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是为我自己。"
"为自己?"
"对,"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那种不用伪装,不用完美,可以失败,可以犯傻的感觉。妈,你懂吗?在你面前,我永远要考第一,要优秀,要无可挑剔。但在他们面前,我可以只是一个'战友'。"
"战友?"刘敏教授咀嚼着这个词。
"对,战友,"他重复,"可以背靠背,可以吵可以闹,但绝不会背后捅刀子。"
咖啡馆里陷入沉默。王小兰的眼圈红了,我则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原来,刘佳乐放弃的不只是清华,还有他一直以来塑造的"完美人设"。他赌上了自己的未来,就为了和我们一起"发疯"。
"阿姨,"王小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鼻音,"星约不会成为负担,它是我们三个人的铠甲。"
"铠甲?"
"对,"她坚定地说,"穿上它,我们就能对抗全世界的不理解和压力。包括……包括您。"
刘敏教授愣了愣,然后笑了:"你们这些孩子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刘佳乐的肩膀:"儿子,你长大了。"
说完,她走向柜台结账。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小凯,照顾好他们。"
"啊?"
"佳乐太理性,小兰太感性,"她看着我,"只有你,能让他们平衡。"
我怔在原地,直到她离开。
咖啡馆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刘佳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说?"我控制不住音量,"你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就这么想显得自己伟大?"
"不是伟大,"他苦笑,"是自私。我想留住这种感觉,留住你们。"
"可你这样,让我们多难做?"我越说越激动,"你处处为我们着想,处处让着我们,搞得我们像个废物!"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从星约开始,你就把自己定位成'帮助者',好像我们是需要你拯救的残次品!刘佳乐,你凭什么觉得,我们离不开你?"
"凭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凭你什么?凭你成绩好?凭你家世好?还是凭你自以为是的责任感?"
"小凯!"王小兰拉住我,"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甩开她的手,"今天必须把话说开。刘佳乐,你要么就堂堂正正和我们竞争,要么就彻底退出,别用这种恶心的方式,一边付出一边自我感动!"
刘佳乐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退出,"他说,"星约作废。"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王小兰追了出去,我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咖啡已经凉透,苦得发涩。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像在喝自己的后悔。
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把最恶毒的话,砸向了最不该砸的人。
可我不后悔。那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从烧烤摊那晚就开始憋,从知道他拒绝清华开始,从看见星约第三条开始。
刘佳乐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渺小,照出我的不足,照出我所有的自卑。我恨的不是他,是镜子里的自己。
王小兰回来时,眼眶红红的。
"他走了,"她说,"怎么劝都劝不住。"
"嗯。"
"你满意了?"她第一次用这么冲的语气质问我。
"不满意,"我实话实说,"我糟透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他,"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靠他的施舍实现所谓的梦想。"
王小兰愣住了。
"小兰,"我声音发涩,"如果有一天,你因为他的帮助实现了梦想,你会开心吗?"
她没回答,只是眼泪滚了下来。
"我也不会,"我替她答,"那梦想就不纯粹了,那是他的梦想,不是我们的。"
她哭了很久,我递纸巾,她不要。最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梦想不该是施舍。"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按你说的,"她看着窗外,"堂堂正正竞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转头,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从现在起,星约重启,但第三条改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为其他人牺牲。"
"那刘佳乐……"
"他会回来的,"她笃定地说,"因为他比我们,更需要星约。"
那天之后,刘佳乐真的消失了。他退出了学生会群,篮球队训练也不再来,连自习室都不出现了。我去他家找过,保姆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王小兰却异常冷静。她每天照常画画、唱歌、刷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偶尔,会盯着窗外发呆。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她把我叫到画室,递给我一幅画。
画上是我和刘佳乐,站在篮球场上,背对背站着。我手里拿着篮球,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而我们头顶,是满天星辰,其中一颗星特别亮,用金色颜料标注出来。
画的名字叫《靶心》。
"靶心不是人,"她说,"是梦想本身。"
"所以我们都错了,"她看着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以为那颗星是对方,其实那颗星,一直都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把画拍下来,用QQ发给了刘佳乐。配文只有三个字:
"回来吧。"
十分钟后,他回复了:
"明天见。"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刘佳乐准时出现在教室。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小凯,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我,"我握住他的手,"话说太重了。"
"不,你说得对,"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付出是答案,其实平等才是。"
"那现在……'
"现在,"王小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三份新协议,"我们重新签。"
新的星约,第三条改成了她说的那句话: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为其他人牺牲。
我们签完字,王小兰把协议收好,然后忽然说:"对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追王小凯。"
"什么?!"我和刘佳乐同时跳起来。
"我说,我要追你,"她看着我,一字一顿,"不是因为你帅,不是因为你会打球,是因为你让我明白,真正的喜欢,是平等,是尊重,是共同成长。"
"那……那我呢?"刘佳乐罕见地结巴了。
"你?"她笑了,"你负责监督他,别让他太嚣张。"
"就这?"
"还有,"她歪着头,"也请你,继续闪闪发光。"
教室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积雪融化,银杏树抽出了新芽。
我们都知道,这场名为青春的选择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答题的过程,因为我们三个在一起,所以再难的题,也都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