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中,一直凝神戒备的小文,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连灵台都随之一震。他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出口外。那鲜血并未坠地,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落在青砖的缝隙间,竟“滋啦”一声,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强酸腐蚀着金石,连地面都泛起细微的焦痕。
“文叔!”小云失声惊呼,下意识要冲过去搀扶,然而刚迈出半步,便被小文周身逸散出的凛冽寒气逼得止步,那寒意如针,直刺肌肤,连灵力都为之凝滞。
于朦的脸色也骤然一变。他那由千年灵草编织而成的身躯,本该与世无争、波澜不惊,此刻却因感应到那股直透灵魂的极致恶意,而微微泛起一层代表最高警戒的灰白色,草叶间甚至渗出几滴清露,仿佛在无声地战栗。“不对劲……这股魔气,隔着百里就能伤人。敌人明明还在那么远,你怎么就……就受了如此重的伤?”
小文用袖口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那血迹竟带着一丝诡异的黑芒,在布纹上晕开,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花。他面色凝重如水,眉宇间压着千钧之担,一字一顿道:“玄冥已成大魔。他融合了千年死玉,魔气已能隔空伤人,穿透我布下的护山大阵。这一战,避无可避,唯有死战!”
话音未落,他强撑着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不可折的青竹。体内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金色的光流沿着经脉疾走,修补着被魔气撕开的创口。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从怀中取出三枚温润的白玉佩。
第一枚交给小云,玉佩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游龙,鳞甲分明,龙睛嵌着一点赤红宝石,似在凝视人心:“若我战败,你立即前往龙虎山,将此佩交于当代天师。不求援兵,只求他开启祖师祠堂,为我护住一缕残魂。”
第二枚交给于朦,玉佩上是一只展翅的仙鹤,姿态悠然,却在鹤羽的纹理间暗藏符文:“你去终南山,寻我师兄。告诉他,玄冥已脱困,幽冥将倾,让他务必守住西北天门。”
第三枚,也是最小、最古朴的一块,通体温润,没有任何雕饰,只在正中有一道天然的云纹。小文将它紧紧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枚……是留给大长老的。若我魂飞魄散,大长老见此佩如见我。”
小云接过玉佩,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文叔,我们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看西域美食街的!”
“糊涂!”小文罕见地动了怒,一股久居上位、历经风雨的威严随之散发,震得殿内的烛火都为之一暗,光影摇曳不定,“玄冥如今已成气候,魔威盖世,你们留下也是白白送死!天师门的传承不能断,这份守护苍生的责任不能断!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于朦沉默片刻,他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小文,目光中没有畏惧,只有探寻:“小文,你实话告诉我。这一战……你有几成把握?”
小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西北方那片越来越近、几乎要吞噬整个天空的浓郁黑云。黑云翻涌,形如巨兽张口,其间偶有猩红光点闪烁,仿佛无数冤魂的眼睛在窥探人间。良久,他收回目光,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小云声音发颤,希望这微薄的数字能带来一丝安慰。
“不,”小文苦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与决绝,“是三成生机。而且这三成,还需要借助天时地利,以及……我们三人的默契,与那一线天机。”
他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木窗。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外,血月当空,将庭院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连青石板路上的苔藓都仿佛浸透了血色。魔气如潮水般涌来,在天师府的上空形成一道翻滚的、由无数狰狞鬼脸组成的黑色风暴,万鬼哭嚎之声隐约可闻,那声音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钻入人的识海,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玄冥融合了千年死玉,又吞噬了那么多魂魄,现在恐怕已经超脱了三界五行,近乎于道。”小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钟声敲在人的心头,“除非……”
“除非什么?”于朦急切地问,稻草之身因关切而微微前倾,草叶在风中轻颤。
小文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面前的桃木剑。剑身映出他坚定而平静的眼神,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悲壮。符文在剑脊上缓缓亮起,如细碎的星火,在血月映照下泛着微光。“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正道的火种,重于你我性命。”
远处天际,那道毁灭性的黑光已然逼近,它所过之处,连星光都为之黯淡,天地间只剩那抹比夜色更浓的杀意。一场关乎天下苍生命运、关乎正邪存续的终极对决,即将在这座屹立千年的古老天师府中,拉开帷幕。风,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