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风未眠

穆祉丞走的那个晚上，王橹杰坐在杂货铺门口的石阶上，坐到了后半夜。

山里的夜风寒得刺骨，他裹着穆祉丞留下的那件灰棉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穆祉丞写下的电话号码，字迹龙飞凤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号码早已烂熟于心，却始终没有勇气拨通。

他想起穆祉丞接电话的那个傍晚。

那时他正在后院劈柴，听见穆祉丞在院子角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零星的字句飘进耳朵里。

“妈……我知道了……”

“那个姑娘……”

“我会考虑的……”

“姑娘”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里。

他手里的斧头顿在半空，木屑落在脚边，悄无声息。

他不是不懂。

村里的人看他和穆祉丞的眼神，有时带着探究，有时带着隐晦的排斥。

李奶奶偶尔叹气，说“两个男孩子走太近，不好”。

他知道同性恋者，会被人指指点点，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他一直以为，只要穆祉丞愿意，只要他们坚守，就能对抗所有的流言蜚语。

可穆祉丞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侥幸。

穆祉丞是城里的孩子，有光明的前途，有母亲的期盼，有世俗意义上“正常”的人生轨迹。

而他，只是一个山野里的哑巴少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山野里的雾，看似美好，却终究见不得光，永远不会被世人承认。

穆祉丞说“等我”，说“我喜欢你”，可他知道，这些承诺，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量。

穆祉丞的母亲会给他介绍女朋友，会逼他结婚生子，会让他彻底回归“正常”的生活。

而他，不能成为穆祉丞的累赘，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世俗唾弃，被家人抛弃。

他见过赵大爷孤独的等待，见过阿憨无辜的死亡，见过李老师身不由己的离别。

他知道，有些命运，是无法对抗的。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穆祉丞走后的第二个月，收山货的车来村里，问谁愿意跟着去南方打工。

王橹杰几乎没有犹豫，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

穆祉丞留下的灰棉袄，还有那个装着草活和卵石的小布包。

李奶奶舍不得他，拉着他的手哭：“橹杰，你别走，等恩仔回来啊。”

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

【我想出去看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想出去看看，而是想逃。

逃离这片充满回忆的山野，逃离那些无法实现的承诺，逃离心里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没有带走穆祉丞写下的电话号码。

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忍不住拨通那个号码，怕听到穆祉丞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他怕听到穆祉丞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怕听到那些让他彻底死心的话。

他也不敢联系穆祉丞。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只要还保持着联系，穆祉丞就会抱有希望，就会在现实和感情之间挣扎。

他不想让穆祉丞为难，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耽误了所谓的“前途”。

他宁愿让穆祉丞以为自己失踪了，以为自己变心了，也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不想让他和自己一样，被这份无望的感情困住一辈子。

车驶离清溪村的那天，他趴在后斗里，回头望了很久。

村口的老槐树，铁轨，杂货铺，还有那些熟悉的身影，都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野的草木香，像穆祉丞身上的味道。

他紧紧攥着怀里的小布包，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清溪村，再也不会见到穆祉丞了。

这份感情，就像山野里的风，来了又去，没有痕迹。

而那份遗憾，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永远无法拔除。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却也各自遗憾，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