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是在我怀里醒来的。
晨光透过窗纸,在暖阁里洒下薄薄一层金辉。我其实醒得更早一些,胳膊被他枕得有些发麻,但没忍心动。他就那么蜷着,脸埋在我颈窝,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我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攥得紧紧的。头顶那对棕褐色的狗耳朵,经过一夜蹂躏,绒毛有些凌乱,软塌塌地耷拉着,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昨晚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其实有些模糊。只记得他蹭着我,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尾巴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晃动一下,扫过我的小腿。我拍抚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不知怎么就一同坠入了黑甜乡。
此刻,晨光渐亮,暖阁里静谧安宁。我垂眼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鼻息温热地拂过我的皮肤。褪去了昨夜游戏时的兴奋、讨好或偶尔的紧张,此刻的他,眉眼舒展,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稚气的柔软。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没被他枕着的那只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皮肤温热光滑。他无意识地动了动,鼻子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声,把脸更深地往我颈窝里埋了埋,攥着我衣料的手也更紧了些。
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又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满满胀胀。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动。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领上——月白的中衣,领口因为一夜的睡眠蹭开了些,露出一小段锁骨,和锁骨下方一片光滑的皮肤。再往下,衣料的遮掩下,是昨夜被他自己的手,以及我的手,无意或有意抚过的地方。
我的目光顿了顿。
在他左边锁骨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衣料的边缘,似乎有一道极淡的、与周围肤色略有不同的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像是年代久远的疤痕褪色后的样子。颜色比周围皮肤略白一点,质地似乎也更平滑,隐在衣料的阴影里,像一道被时光模糊了的印记。
是……旧伤?
我盯着那处,心里微微一动。王爷养尊处优,身份尊贵,身上怎么会有旧伤痕?练武留下的?可看那位置,又不太像……
正想着,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似乎要醒。我立刻移开目光,闭上眼睛,装作仍在熟睡。
感觉到他先是僵了一下,大概是醒来发现自己以这样的姿势窝在我怀里,有些懵。然后,我听到他极轻地、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像是确认周围环境。接着,是衣料窸窣声,他似乎在慢慢、试图不惊动我地,把自己从我怀里挪出去。
我没动,继续装睡,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先是试着松开攥着我衣料的手,指尖一点点离开。然后,脑袋小心翼翼地抬起,试图脱离我的颈窝。大概是怕吵醒我,他屏着呼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就在他的脸颊即将完全离开我皮肤的时候,我“适时”地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臂一收,重新把他揽回怀里,还顺手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王爷身体彻底僵住了,呼吸都停了片刻。我忍着笑,把脸往他发顶埋了埋,嗅到他发间淡淡的、清爽的气息,混着一丝昨夜残留的、极淡的甜香。
他似乎判断我仍在深睡,不敢再动。僵持了片刻,他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重新陷进这个怀抱。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安心的、放弃挣扎的意味。然后,他把脸重新埋好,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暖阁里重归安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在晨光里轻轻起伏。
这一次,我没再装多久。感觉他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快睡着了,我才慢慢“醒”来,先是手臂动了动,然后带着刚醒的鼻音,含糊道:
“王爷?今天不用早朝吗?”
“嗯”
他的声音有点潮。
“天亮了,咱们的‘小狗学堂’该下课了。这些东西,”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耳朵、项圈和尾巴。
“该解下来了。”
他点点头,很配合地转过身,让我解下尾巴。皮质的束带解开,毛茸茸的尾巴落在我手里,还带着他的体温。接着是项圈,咔哒一声轻响,银链子滑落。最后是耳朵,发箍取下,他浓密的黑发被压得有些塌,我随手替他拨了拨。
都解下来,他又变回了那个衣冠楚楚的北静王。
“王爷,”
我看着他收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语气尽量随意,
“你左边肩膀下面……是不是有道旧疤?”
王爷的背影瞬间僵住。叠衣服的动作停了,手指捏着那对毛耳朵,指节微微泛白,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晨光中浮动的声响。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空,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地方。他抬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左边锁骨下方的位置——正是我早上瞥见痕迹的地方。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小时候淘气,磕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抚在伤疤位置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用力,隔着衣料,能看见指尖按压的力度。那不是一个回忆“淘气往事”时该有的动作。
我看着他,没再追问。有些伤口,不在皮肉,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既然不想多说,我便不问。
夜里,他照常来暖阁,却没了前几晚那种雀跃期待的光彩,他说他累了,只想早早睡觉。
“王爷不舒服?”
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正常。
他摇头,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复杂,有依赖,有疲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深藏的阴影。
他往前凑了凑,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很轻地说:
“主子,我困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心里叹了口气,服侍他睡下,然后吹灭了灯。
暖阁里陷入昏暗的寂静。我能听到他均匀却并不沉实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身旁的人却突然动了一下。然后,是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我立刻睁开眼,侧过身。借着昏暗的烛光,我看见王爷紧紧蜷缩着,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双手无意识地抱在胸前,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嘴唇抿得死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在做梦,一个显然不太好的梦。
“王爷?”我轻声唤他,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手刚碰到他,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身体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恐惧的呜咽,像被困的小兽。
“别……别关我……”
他含混地呓语,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父亲……我错了……我听话……别锁我……黑……好黑……”
我的心狠狠一揪。
“王爷,醒醒。”
我用力握住他冰凉的手,提高声音,
“是我,顾临。你看看我,没事了,没人锁你。”
他像是没听见,依旧陷在梦魇里,身体抖得厉害,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放我出去……求求你……我害怕……”
他喃喃着,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仿佛在推开一扇不存在的、紧闭的门。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小时候淘气”的孩子,被关在某个黑暗的地方,孤独,恐惧,无人回应。那道旧疤的来历,或许就与此有关。
我不再犹豫,用力将他颤抖的身体整个揽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另一只手抚上他冷汗涔涔的后颈,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
“不怕,王爷,不怕。”
我贴着他耳边,一遍遍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我在这儿。没有黑,没有人锁你。你看,有光,我在这儿。”
起初他还在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抓挠我的后背,力气大得惊人。我任由他抓着,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不断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告诉他这里是暖阁,有烛光,有我在。
渐渐地,他的挣扎弱了下去。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颤抖也慢慢平息。他像是终于从深水般的噩梦中浮了上来,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只是依旧急促。他闭着眼,眼泪却流得更凶,无声地浸湿了我胸前的衣料。
“顾……临?”
他哑着嗓子,极小、极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
“是我。”
我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汗湿的额头,
“没事了,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