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这两天里,我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时间失去了轮廓,白天和黑夜只是光影的更替。我发疯似地想念贾蓉——不是思念,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求,像溺水的人反复在脑中描摹那根并不存在的浮木。
在这两天里,我的意识里再没有出现过宝玉,或者任何旁人。那些名字像是被从记忆里抹去,只剩下一个声音、一道身影,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第三天,他来了。
那时,我的喉咙已经不再是疼,而是一种彻底的麻木。仿佛被灼烧过,又被冷却,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焦黑的内里。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徒劳的尝试,嘴唇干裂,一动便牵出血腥味。我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只觉得更加干渴。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愉悦。还有轻轻的哼唱——断断续续,像随口而出的调子。
是贾蓉。
那一瞬间,我几乎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我竭力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喊着他的名字。如果我还能真正发出声音的话。
他没有立刻看我,他像是走进一处与自己无关的场所,慢条斯理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房的陈设间游走,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从头到脚,将我仔细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贾蓉“顾兄,”
他说,语气温和得几乎像是叙旧,
贾蓉“不过两日未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贾蓉“渴么?”
他问。
我用尽力气点头,动作急切而狼狈。
贾蓉朝壮汉示意。很快,一张小几被端到他身旁。几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还有一碟点心——绿豆糕,样式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酒被倒进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香气慢慢散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喉咙不受控制地收紧,像是某种本能被唤醒。
他先喝了一口酒,又拿起一块点心,掰下一小半,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我盯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喉结起伏,看着那壶酒。
贾蓉吃完,拍了拍手,这才再次看向我。
“想喝吗?”他问。
我点头,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
“蓉大爷……”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给我……一点水。”
空气静了下来。
短暂,却令人窒息。
随后,是一声低低的笑。不是先前那种爽朗的笑声,而是压在喉间的、愉悦而克制的轻笑。
贾蓉“抬头。”
他说。
我抬起头。
扇骨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他凑近,仔细端详我的脸,我的眼睛。我任由他看着,视线空空荡荡,像是早已失去焦点。
贾蓉“这才对。”
他说,语气里带着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背对着我,动作从容而冷静,像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整个过程没有遮掩,却也没有刻意展示,只留下一种令人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不久,壮汉递上器皿。
贾蓉接过,将其中的东西倒入盘中。液体不多,却带着令人本能排斥的气味和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把盘子放在地上,轻轻一指。
“喝了。”
他说,语气平淡,
“从今往后,水不会少你的。”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懂。
我盯着那只盘子,喉咙剧烈地抽动。理智还在挣扎,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屈服。我慢慢挪过去,膝盖在地面摩擦,疼痛却几乎传不到脑中。
我停在盘前,低头。
片刻的犹豫,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然后,我俯下身。我没有去细想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被允许的东西”。几口下去,味道粗粝而难以形容,我甚至不敢抬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吞咽,直到盘中空无一物。
我抬起头,看向贾蓉,他在笑。
不是放肆的笑,而是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像是在审视自己成果的笑。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动作轻慢而随意,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学会服从的兽。
下一刻,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尖利而刺耳。
贾蓉“顾兄!”
他用扇子拍着腿,
贾蓉“你看看你自己——昆仑山来的修行人?就这点本事?”
我伏在地上,口中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胃里翻涌,却不敢有任何反应。旁边那碗清水静静摆着,我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伸手的资格。
贾蓉笑够了,擦去眼角的泪水,俯身逼近我。
贾蓉“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他问。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贾蓉“像条狗。”
他的语气轻松,笑容却冰冷。
贾蓉“一条渴疯了的野狗。”
扇子沿着我的下巴滑下,在我湿透的衣襟上轻轻点了点。
贾蓉“我还以为你能撑久一点。”
他说,
贾蓉“看来修仙也不过如此。”
说完,他才终于示意,把水递给我。
之后的事情,我记得并不清楚。
我被拖离书房,带到隔壁的小屋。热水、浴桶、干净的衣物,一切都井然有序。我被按进水中,水温烫得人发抖,却没有人询问我的感受。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冷漠,像是在清洗一件失去自我意志的器物。
换上新的中衣时,我才发现那布料薄得几乎透明,贴在身上,毫无遮掩。
随后,我被再次带回书房。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