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这一次,反应和上次截然不同。
因为她是公开回来的,住在学校宿舍,每天按时上课,放学后备课改作业,偶尔去农技站讨论工作,也都是开着门,有其他人一起。
闲话少了。
至少明面上少了。
“看见没?苏老师回来了,住学校呢。”
“我就说嘛,人家是正经来支教的,被那些嘴碎的给说跑了。”
“大柱也是,清清白白的同志关系,硬被说成那样。”
“不过话说回来,苏老师这姑娘是真不错。有文化,没架子,对孩子们也好。”
“听说她在县城有正式工作,硬是申请调回来的。这份心,难得。”
这些话传到林野耳朵里,他松了口气。
郑书记说得对,面对比逃避有用。
公开、透明、正常工作,时间久了,闲话自然就没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蘑菇种植的规模扩大了,销路却遇到了瓶颈。
公社食堂和供销社的消化能力有限,每周最多能卖五十斤。
而老祠堂里的五百袋培养基,每周能出菇一百多斤。
多出来的五十斤,怎么办?
“大柱哥,要不咱们降价?”王建国提议,“便宜点,总能卖出去。”
“不能降价。”林野摇头,“蘑菇种植成本不低,降价就没利润了。而且一旦降价,以后再想提价就难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蘑菇烂掉吧?”
确实,蘑菇娇贵,鲜菇最多放三天。
三天卖不掉,就只能扔掉。
林野看着堆在墙角的多余蘑菇,眉头紧锁。
“我有个想法。”他说,“做成干菇。”
“干菇?”
“对。”林野拿起一朵蘑菇,“鲜菇保存期短,但做成干菇,能放半年。而且干菇价格高,一斤能顶三四斤鲜菇。”
“可咱们不会做啊。”
“学。”林野说,“我去县里问问,看有没有人懂。”
第二天,林野去了县城。
这次他没找农科所,而是去了县供销社的土特产收购站。
收购站的张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说林野要学做干菇,很热情。
“干菇好啊!这东西紧俏,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他拍着胸脯说,“但你们得保证质量。要干透,不能发霉,不能有虫。”
“质量我们保证。”林野说,“但技术……”
“技术简单!”张主任说,“我教你!传统办法是太阳晒,但受天气影响大。现在有条件的用烘干房,但你们农村没有。我教你们一个土办法……”
他详细讲解了土法烘干的技术。
用砖砌个简易烘炉,下面烧炭火,上面架筛子,蘑菇铺在筛子上,慢慢烘。
“关键是温度不能高,高了就糊了。要勤翻动,让受热均匀。烘到一折就断,就行了。”
林野认真记下每一个细节。
“烘干了怎么保存?”
“用塑料袋装好,扎紧口,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有条件的话,放点干燥剂。”
“干燥剂是什么?”
“生石灰就行,用布包着,放在袋子角落。”
林野都记下了。
临走时,张主任还送了他一本小册子:《食用菌加工与贮藏》。
“拿回去好好看。顾站长,你们要是真能做出干菇,我保证全收!价格按市场价,绝不压价!”
“谢谢张主任!”
回到村里,林野立刻召集大家。
“干菇的事,有门路了!”
他把张主任教的技术说了一遍。
“烘炉好办,砖咱们有,炭火也好弄。”王建国说,“但谁来负责烘?这得专人专管,不能离人。”
“我来。”林野说,“第一批我来做,摸索出经验,再教给大家。”
“那怎么行!”王建国反对,“大柱哥,你那么多事,哪忙得过来。我来!”
“还是我来吧。”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苏婉。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我在图书馆看过类似的书,懂一点原理。而且我白天上课,晚上有时间,可以负责烘干。”
“苏老师,这活又脏又累……”林野说。
“我不怕。”苏婉看着他,“大柱,教材试点已经上正轨了,我晚上有时间。而且,我也想为村里做点别的事。”
林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王建国就带人砌好了烘炉。
一米见方,砖砌的,下面留了添炭口,上面架着竹筛子。
晚上,第一批蘑菇开始烘干。
苏婉守在炉边,手里拿着温度计,严格按照要求控制温度。
林野陪在旁边,帮她添炭,翻动蘑菇。
炉火映着两人的脸,红彤彤的。
“大柱,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苏婉说,“我一个人就行。”
“不累。”林野摇头,“苏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回来,谢谢你愿意做这些。”林野认真地说,“其实你本不用……”
“我愿意。”苏婉打断他,“大柱,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林野看着她。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同情。”苏婉轻声说,“是因为我觉得,这里有值得我付出的人和事。有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有乡亲们朴实的信任,有……你这样的同志。”
她顿了顿:“大柱,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人可以怎样活着。不是为了一口饭,不是为了一点利,而是为了更大的意义。我很庆幸,能认识你,能和你一起工作。”
林野心里一热。
“苏婉,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做了点该做的事。”
“不普通。”苏婉摇头,“大柱,你知道吗?在县城,很多人都在谈论你。说你种出了高产红薯,说你编出了实用教材,说你带着乡亲们种蘑菇。他们都说,你是个人才,是农村的希望。”
“那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你是领头人。”苏婉说,“大柱,别低估自己的价值。你做的这些事,正在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炉火噼啪作响,蘑菇的香气渐渐飘出来。
“大柱。”苏婉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怪我吗?”
林野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苏婉低下头,“我父亲虽然同意了,但他心里还是不情愿。他说,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如果我没有做出成绩,就得回去。”
一年。
林野沉默了。
一年时间,能做什么?
教材试点可以推广,蘑菇种植可以扩大,示范基地可以见效。
但够吗?
够让她父亲满意吗?
够让她留下吗?
“苏婉。”他抬起头,“一年时间,咱们一起努力。做出成绩,让你父亲看看,让你自己看看,咱们做的事,是有价值的。”
“嗯。”苏婉用力点头,“一起努力。”
第一批干菇,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蘑菇干透了,轻轻一折就断,香味扑鼻。
林野拿了一包,立刻去县城。
张主任看到干菇,眼睛都亮了。
“好!品相好!干度够!香味浓!”他连连称赞,“顾站长,你们这手艺,可以啊!”
“张主任,您看这质量……”
“一等品!”张主任拍板,“市场价一块二一斤,我全要了!以后有多少要多少!”
一块二一斤!
鲜菇才两毛五一斤,烘干后价格翻了将近五倍!
虽然烘干有损耗,四斤鲜菇出一斤干菇,但算下来,利润还是高了很多。
“谢谢张主任!”林野激动地说。
“不用谢我,是你们做得好。”张主任说,“顾站长,我有个建议。”
“您说。”
“你们可以注册个商标,搞个包装。现在干菇都是散装卖,如果有包装,可以卖到省城,价格还能再高。”
商标?包装?
林野心里一动。
“张主任,这些……我们不懂啊。”
“我教你!”张主任热情地说,“商标去工商局注册,很简单。包装可以找印刷厂,设计我来帮你们弄。顾站长,你们这东西有前途,好好干!”
从收购站出来,林野心里充满了希望。
干菇的路,走通了。
接下来,就是扩大规模,注册商标,设计包装,开拓更广的市场。
示范基地的经济效益问题,有希望解决了!
回到村里,他把好消息告诉了大家。
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一块二一斤!我的老天,这得卖多少钱啊!”
“大柱哥,咱们扩大规模吧!种一千袋!两千袋!”
“对!把老祠堂全用上!”
林野也很兴奋,但他保持着冷静。
“扩大规模是肯定的,但要一步一步来。首先,要把烘干技术掌握好。苏老师,你得多带几个徒弟,把技术传下去。”
“好。”苏婉点头,“我可以组织妇女们学习,她们心细,适合这个工作。”
“其次,要保证菌种供应。吴技术员那边,我得去谈谈,看能不能便宜点,或者教咱们自己制种。”
“这个我去。”王建国说,“大柱哥,你太忙了,这事交给我。”
“行。”林野点头,“最后,销路要拓展。张主任说可以卖到省城,但需要包装和运输。这些,咱们得慢慢摸索。”
“一步一步来!”大家齐声说。
看着大家充满干劲的样子,林野心里很欣慰。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一个人或许能走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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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蘑菇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
十二月底,一股强冷空气南下。
气象预报说,这是今年最强寒潮,最低气温可能降到零下十度。
对冬小麦来说,这是致命的。
尤其是示范基地的冬小麦,种的是高产新品种,抗寒性不如本地老品种。
“大柱,得想办法!”李老栓焦急地说,“这要是冻坏了,一季的心血就白费了!”
林野站在地头,看着绿油油的麦田,眉头紧锁。
他知道,小麦越冬的关键是保温。
传统的办法是浇越冬水,或者盖草。
但这次寒潮太强,这些办法可能不够。
“李叔,咱们得想个新办法。”
“啥办法?”
“搭暖棚。”林野说,“用塑料布搭简易暖棚,给小麦保温。”
“塑料布?那得多少钱啊!”
“再贵也得用。”林野咬牙,“这是示范基地,不能有闪失。我去公社申请经费。”
他立刻去了公社。
孙副主任听到他的想法,也很着急。
“暖棚?塑料布可不便宜啊。而且十亩地,得用多少?”
“能保多少是多少。”林野说,“孙副主任,这是省农科院的示范基地,要是冻坏了,咱们没法交代。”
孙副主任沉吟片刻:“行,我批条子,你去供销社买。但经费有限,只能买两亩地的量。”
“两亩也行!”
拿着批条,林野去了供销社。
塑料布确实贵,一亩地就要三十块钱。
两亩地六十块,加上竹竿、铁丝,一共花了八十块。
几乎是农技站一个月的经费。
但林野顾不上这些了。
保住小麦,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村里,他立刻组织人手。
“建国,你带人砍竹竿,要长的,直的。”
“好!”
“李叔,你带人整地,把麦垄整理好,准备搭架子。”
“行!”
“其他人,跟我一起学搭棚。”
示范田里,一片忙碌。
竹竿插在田垄两边,弯成拱形,用铁丝固定。
然后盖上塑料布,四周用土压紧。
一个简易的暖棚就搭好了。
虽然简陋,但保温效果不错。
棚内温度比棚外高五六度。
两亩地的塑料布,只够搭十个棚。
每个棚半亩地,一共保住了五亩小麦。
剩下的五亩,只能用传统办法:浇越冬水,盖稻草。
“只能这样了。”林野看着剩下的麦田,“希望能扛过去。”
寒潮在当晚降临。
北风呼啸,气温骤降。
第二天早上,田里结了厚厚的霜。
林野天没亮就来到地里。
他先看暖棚里的麦子。
塑料布上结了一层霜,但棚里的麦子绿油油的,没有冻伤。
再看没搭棚的麦子。
叶子有些发蔫,边缘开始发黄。
“完了……”李老栓蹲在地头,老泪纵横,“这要冻坏了,开春返青就难了。”
林野心里也很沉重。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慌。
“李叔,别急。还没完全冻死,还有救。”
“怎么救?”
“追肥。”林野说,“施点氮肥,促进生长。再喷点防冻剂,增强抗性。”
“防冻剂?那是什么?”
“我研究研究。”
林野回到农技站,翻找资料。
防冻剂,他在前世见过,但这个年代有没有?
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本旧书上找到了。
“植物防冻液:红糖水加磷酸二氢钾,喷施叶面,可增强抗寒性。”
红糖?磷酸二氢钾?
红糖好办,李大娘家有。
磷酸二氢钾是什么?
林野又查资料。
“磷酸二氢钾,磷钾复合肥,促进植物生根、抗寒、抗病。”
这个供销社应该有。
他立刻去公社。
果然,供销社有磷酸二氢钾,是进口的,很贵。
一小袋就要五块钱。
林野咬牙买了三袋。
回到村里,他按比例配制防冻液。
红糖水加磷酸二氢钾,搅拌均匀。
然后带着大家,给没搭棚的麦子喷施。
“一定要喷匀,叶面叶背都要喷到。”
“大柱哥,这有用吗?”
“试试吧。”
死马当活马医。
喷完防冻液,林野又组织大家给麦子盖稻草。
一层厚厚的稻草,像给麦子盖了床被子。
能保一点温是一点。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林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他顾不上休息,又去了老祠堂。
蘑菇房里,苏婉还在烘干蘑菇。
“大柱,你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苏婉看见他,心疼地说。
“不累。”林野坐下,“苏婉,今天谢谢你。带着妇女们喷药,盖草,辛苦了。”
“不辛苦。”苏婉给他倒了杯水,“大柱,小麦……能保住吗?”
“不知道。”林野摇头,“尽人事,听天命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炉火映着他们的脸,明明灭灭。
“大柱,如果小麦真的冻坏了,怎么办?”苏婉轻声问。
“那就重来。”林野说,“开春补种,或者改种别的。农业就是这样,靠天吃饭,但也要人努力。”
“你不怕失败吗?”
“怕。”林野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不努力就放弃。苏婉,你知道吗?我来这里之前,是个……很糟糕的人。”
他顿了顿:“是乡亲们给了我机会,是领导们给了我支持,是小宝给了我动力。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我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苏婉看着他,眼神温柔。
“大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林野摇头,“我要做的,还有很多。”
炉火噼啪,夜渐渐深了。
外面的风还在呼啸,但蘑菇房里温暖如春。
两个为理想努力的人,守着炉火,守着希望。
等待明天的太阳。
等待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