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早晨,霜已经降了。
林野站在县农业局试验田的地头,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手里握着一把铁锹,脚下是刚刚挖出的一垄红薯。
这垄红薯长得很好,块茎饱满,表皮光滑,最大的一个有成人拳头那么大。
“顾大柱,你这垄产量不错啊!”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估摸着一亩能有一千五百斤吧?”
“差不多。”林野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家里的试验田。
今天,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的试验田也该收了。
按照之前的测产数据,亩产应该在两千一百斤左右。如果一切顺利,这会儿周队长他们应该已经在地里忙活起来了。
“大柱,想家了?”赵老师走过来,也蹲下身查看红薯,“今天是你家试验田收获的日子吧?”
“您怎么知道?”林野有些惊讶。
“张局长早上说的。”赵老师笑了笑,“他还说,要是产量真能达到两千一百斤,他要亲自去你们公社总结经验,全县推广。”
这话让林野心里一暖。
至少,张局长是真心支持他的。
“不过……”赵老师压低声音,“李主任那边,你还是要小心点。他最近在局里到处说,你那些高产数据可能有问题,是碰运气。”
“随他说吧。”林野平静地说,“事实胜于雄辩。”
“你能这么想就好。”赵老师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结业考核快到了,争取拿个优秀。”
“谢谢赵老师。”
上午的实践课结束,林野回到宿舍,刚想休息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大柱!顾大柱在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口喊。
林野推开门,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邮递员的绿制服,推着自行车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
“我是顾大柱,有事吗?”
“有你的加急电报!”邮递员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红旗公社发来的,刚到局里,我就赶紧送过来了。”
林野心里一紧,接过电报。
电报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试验田实测亩产两千三百斤速归周”
两千三百斤!
比预估的还高两百斤!
林野的手有些颤抖。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的试验田不仅创造了公社的纪录,甚至可能是全县、全省的纪录!
“同志,谢谢您!”林野连忙道谢。
“不客气!”邮递员笑着说,“听说你种出了高产红薯?了不起啊!咱们县要是都能种成这样,那该多好!”
送走邮递员,林野拿着电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回到宿舍,把电报仔细收好,然后开始盘算。
还有一个月培训就结束了,但既然周队长让他“速归”,肯定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回去处理。
得去找张局长请假。
下午,林野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张局长正在看文件,看见他,招招手:“大柱来了?坐。”
“张局长,我有事想跟您汇报。”林野把电报递过去。
张局长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大了:“两千三百斤?!真的?”
“电报上是这么写的。”
张局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两千三百斤……两千三百斤……咱们县历史上最高的红薯亩产,是一千八百斤,还是十年前省农科院试验田创造的。你这一下子就破了纪录,还超出了五百斤!”
他激动地转过身:“大柱,你得回去!必须回去!我要跟你一起去!亲自去看看!”
“可是培训班……”
“培训班可以请假!”张局长一挥手,“这是大事!天大的事!如果数据属实,我们要立刻上报省里!这不仅是你们公社的荣誉,也是咱们全县的荣誉!”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小赵吗?通知办公室,准备车,明天一早去红旗公社!另外,通知农业局技术科、推广科,派两个技术员一起去!”
放下电话,他看着林野:“大柱,你今晚准备一下,明天跟我一起走。对了,把你的那些记录、材料都带上,现场要给技术员看。”
“好!”林野也很激动。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林野先去跟赵老师请了假,然后回到宿舍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些学习材料和记录本。
收拾完,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距离晚上八点和小宝“通话”还有四个小时。
但他等不及了。
“系统,能不能提前跟小宝联系?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紧急联络模块启动,消耗积分50点,是否确认?】
“确认。”
【连接建立中……】
几秒钟后,林野“看”到了家里的景象。
小宝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碗红薯粥,手里拿着半个煮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
李老栓的媳妇李大娘在旁边做针线活,时不时看孩子一眼。
“小宝。”林野在心里呼唤。
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爹?!”他小声说,“爹是你吗?你怎么现在来了?”
“爹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林野传递着兴奋的情绪,“爹明天就回去!回来看你!”
小宝手里的鸡蛋掉在了碗里。
“真的?爹你真的要回来?”
“真的!明天就跟张局长一起回来!爹的试验田丰收了,两千三百斤!”
“两千……三百斤?”小宝不太理解这个数字的意义,但他知道爹很高兴,“爹,李爷爷他们也高兴!今天收红薯的时候,大家都可开心了!”
“爹知道了。你乖乖的,等爹回来。”
“嗯!”小宝用力点头,“爹,我等你!”
断开连接,林野长长地舒了口气。
明天,就能见到小宝了。
虽然只是短暂的回乡,但至少能看看孩子,看看试验田,看看那些帮助过他的乡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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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野就起来了。
张局长安排的吉普车已经等在农业局门口,除了司机,还有两个技术员,一个姓王,一个姓孙,都是四十多岁的老技术员。
“大柱同志,久仰大名啊!”王技术员热情地跟他握手,“你那两千三百斤的产量,可把我们吓一跳!”
孙技术员也笑着说:“我们搞了一辈子农业,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今天可得好好学学!”
林野谦虚地说:“两位老师过奖了,我也是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两千三百斤?”王技术员摇头,“那我们都该回家种地去了!”
说笑着上了车,吉普车驶出县城,驶上了通往红旗公社的土路。
路况不好,车颠簸得厉害,但林野的心情却越来越好。
离家越近,那种归属感就越强烈。
两个小时后,车开进了红旗公社的地界。
林野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熟悉的田野、村庄、河流,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终于回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车开到公社大院时,孙副主任和周队长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见吉普车,两人快步迎上来。
“张局长!欢迎欢迎!”孙副主任热情地握手。
“老孙啊,你们这回可立大功了!”张局长笑呵呵地说,“两千三百斤,了不得!”
周队长也跟林野打招呼:“大柱,辛苦了!”
“周队长,我不辛苦,您和李叔他们才辛苦。”
寒暄过后,一行人没有在公社停留,直接开车去了第三生产队。
车开到村口时,林野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等在路边。
最前面的是小宝,被李老栓牵着,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车停下,林野第一个跳下车。
“爹!”小宝挣脱李老栓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林野怀里。
林野蹲下身,紧紧抱住孩子:“小宝!爹回来了!”
“爹!爹!”小宝抱着他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好想你……”
“爹也想你。”林野鼻子发酸,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不哭了,爹这不是回来了吗?”
这时,张局长他们也下了车。
周队长介绍道:“张局长,这位是李老栓同志,试验田他帮了大忙。这是顾大柱的儿子,顾小宝。”
张局长走过来,摸摸小宝的头:“好孩子,你爹了不起啊!”
小宝有些害羞,往林野怀里缩了缩。
李老栓激动地跟张局长握手:“领导,试验田就在后山,咱们现在就去?”
“去!现在就去!”
一行人往后山走,后面跟着几十个村民,都是来看热闹的。
走到半山腰,林野就看见了那片试验田。
红薯已经收完了,藤蔓堆在一旁,地里挖出了一个个深坑。田垄边,红薯堆得像小山一样,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的老天……”王技术员喃喃道,“这么多?”
孙技术员直接蹲下身,拿起一个红薯掂了掂:“这……这一个就得有两斤吧?”
李老栓自豪地说:“最大的三斤二两!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红薯!”
张局长也拿起一个,仔细查看:“品相也好,没有虫眼,没有病害。大柱,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野开始详细讲解。
从选种到整地,从施肥到管理,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
两个技术员听得连连点头,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讲完之后,王技术员问:“你的那些记录,能给我们看看吗?”
“可以。”林野从包里掏出那几个记录本。
技术员们翻开看,越看越震惊。
“太详细了……每天的天气、温度、湿度,施肥的时间、种类、数量,还有生长观察……这简直是科研级别的记录!”
“大柱同志,你有当科学家的潜质啊!”
林野谦虚地笑笑:“我就是觉得,做事得认真,得留下记录,以后才能总结经验,改进方法。”
“说得好!”张局长赞道,“这才是科学态度!”
看完记录,技术员们开始实地测量。
他们随机选了三个点,每个点挖十平方米,现场称重,计算亩产。
结果出来了:第一个点,亩产两千二百八十斤;第二个点,两千三百二十斤;第三个点,两千三百五十斤。
平均:两千三百一十六斤。
比电报上说的还高十六斤。
“奇迹……简直是奇迹……”孙技术员喃喃道。
王技术员激动地说:“张局长,这个数据,必须立刻上报省里!这是重大突破!”
“报!必须报!”张局长也激动了,“老孙,周队长,你们准备材料,我回县里就向县委汇报!”
现场一片欢腾。
村民们高兴地议论着:
“听见没?两千三百斤!”
“咱们队这下可出名了!”
“大柱真是神了!”
“以后咱们都按大柱的法子种,还愁吃不饱饭?”
周队长和李老栓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只有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是王建国。
他远远地站着,没有靠近。
林野看见了他,想了想,牵着小宝走过去。
“王连长。”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大柱哥……恭喜你。”
“谢谢。”林野说,“试验田能成功,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夏收的时候,你帮我守过夜。”
王建国抬起头,眼圈有些红:“那……那不算什么。”
“算。”林野认真地说,“你帮过我,我记着呢。”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周队长大声说:“乡亲们!今天试验田大丰收,是咱们全队的喜事!中午咱们就在这儿,开个庆功会!各家各户,都出点东西,咱们一起吃顿饭!”
“好!”村民们齐声响应。
大家纷纷回家拿东西,有的拿粮食,有的拿蔬菜,有的拿鸡蛋。
林野也把从县里带回来的几斤白糖拿了出来。
中午,试验田边的空地上,摆开了十几张桌子。
李大娘带着几个妇女,支起大锅,煮了一大锅红薯粥,蒸了几笼窝窝头,还炒了几个菜。
虽然简陋,但气氛热烈。
张局长、孙副主任、周队长、林野、李老栓、两个技术员坐一桌。
张局长端起一碗红薯粥:“同志们,今天这顿饭,意义非凡。它不仅是庆祝丰收,更是庆祝咱们找到了增产增收的新路子!我提议,为顾大柱同志,为所有为试验田付出辛苦的同志们,干杯!”
“干杯!”
大家举起碗,一饮而尽。
小宝坐在林野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看着爹,生怕一眨眼爹就不见了。
林野知道孩子的心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爹今天不走,明天才走。”
小宝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爹晚上陪我睡觉?”
“好,爹陪你。”
小宝开心地笑了。
庆功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张局长他们要回县里了,临走前,张局长把林野叫到一边。
“大柱,你这次表现非常出色。培训班还有一个月结束,你回去后,安心学习。结业后,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回公社当农技员,负责全公社的技术推广。第二,留在县农业局,进技术科,专门搞研究和推广。”
林野愣住了。
这两个选择,都太好了。
好到他有些不敢相信。
“张局长,我……我得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张局长拍拍他的肩,“不过我得提醒你,留在县里,发展空间更大。但回家乡,能为乡亲们做更多实事。各有利弊,你自己权衡。”
送走张局长一行,林野带着小宝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但干净整洁,显然是李大娘经常来打扫。
“爹,你看!”小宝跑到炕边,抱起那个小本子,“我都记满了!陈校长说,我认识的字,比二年级的学生还多!”
林野翻开本子,里面工工整整地记录着每天学的字,画的画,还有老师评语。
每一页,都凝聚着孩子的努力。
“真棒。”林野搂住儿子,“爹为你骄傲。”
晚上,父子俩躺在炕上,小宝紧紧挨着林野,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爹,你明天真的要走了吗?”
“嗯,爹还得回去学习。但很快,等培训结束,爹就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对,再也不走了。”
“那……拉钩。”
“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约定就此成立。
小宝很快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林野却睡不着。
他想着张局长的话,想着未来的选择。
留在县里,确实发展空间更大,能接触更多的人和事,也能更好地编写教材。
但回家乡,能陪在小宝身边,能帮助乡亲们,能实现他最初的承诺。
该怎么选?
还有赵莲花,她快要回来了。
这个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得提前准备。
想着想着,林野也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田野,小宝在田埂上奔跑,笑声清脆。
而他站在田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安宁。
也许,答案就在这片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