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三个字,深深刻在湿冷的岩壁上,笔画歪斜,却力透石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与绝望。暗红色的锈迹渗在刻痕里,像干涸的血。
手电光停在那三个字上,狭窄的裂缝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身后,虫潮被暂时阻隔的“叽叽”声似乎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寒意。
“装神弄鬼。”大刘啐了一口,但握枪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副队盯着那三个字,眉头紧锁:“是警告?还是……标记?”
顾言没有说话。他移动手电光束,照向那从黑暗深处延伸下来的、用腐烂发黑的木头搭建的简陋阶梯。阶梯歪歪扭扭,许多踏板已经断裂、缺失,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不知多深的空隙。木头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霉斑和滑腻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腐朽气息。
这阶梯,不知是何年何月、由何人所建,又通向何方。但“黄泉路”的刻字就在起步处,其意不言自明。
是陷阱?还是唯一的生路?
顾言侧耳倾听。裂缝入口处,虫潮的嘶鸣依旧,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挡在外面,没有涌入。阶梯上方,则是一片死寂,连水声和风声都听不到,静得让人心慌。
“上去。”顾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留在这里,等虫潮找到办法进来,或者饿死渴死。上面,至少可能有路。”
“也可能是死路。”大刘咕哝一句,但还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
“我先上。”副队主动道,将步枪背好,抽出匕首,“木头朽得厉害,我先试试。”
顾言点头,手电光束为他照亮前几级台阶。
副队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第一级木阶。“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从脚下传来,朽木似乎不堪重负,微微下沉,但终究撑住了。他稳住身形,又试探着踏上第二级、第三级……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尽量将身体重心贴近内侧岩壁,避开那些明显断裂缺失的地方。腐烂的木屑和霉粉簌簌落下,在狭窄的光柱中飞舞。
顾言紧随其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接着是大刘,最后是哆哆嗦嗦的马三。手电光只能照亮很小范围,前后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腐朽的阶梯仿佛悬浮在虚空之中,每一声脚步和木头的呻吟都被放大,在寂静中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阶梯并非直上直下,而是沿着岩壁的天然裂缝,盘旋向上,坡度很陡。走了约莫几十级,下方裂缝入口处那点微光(来自尚未完全熄灭的燃烧剂)已完全看不见,只剩下手电光勉强撕开的一小团光明,和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空气越来越沉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墓穴的土腥和腐朽味,还有一种极淡的、似曾相识的甜腻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停。”走在最前面的副队忽然低声道,抬起手。
众人立刻停下。手电光束集中到他身前。
前方的阶梯,在这里断了。大约五六级台阶完全坍塌,形成一个黑乎乎的缺口。缺口对面,依稀能看到阶梯继续向上延伸,但距离超过一丈,中间只有几根歪斜突出、看起来同样腐朽不堪的木梁相连,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过不去。”大刘低声道,“木头撑不住人。”
顾言用手电仔细照射缺口两侧的岩壁。岩壁湿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支点。他又照了照那几根横梁,木头颜色更深,似乎比阶梯更加古老,上面甚至寄生着一些暗红色的、肉瘤般的奇怪菌类。
“看那里。”副队指着缺口对面,阶梯上方的岩壁。那里,隐约又刻着字,但距离较远,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顾言从包袱里拿出一捆细绳,前端系上一小块荧光石(一种在黑暗中能持续发出微弱冷光的矿石)。他小心地将荧光石朝着对面刻字的方向抛去。
荧光石划出一道幽绿的弧线,落在对面阶梯上,弹跳几下,滚到刻字下方的阴影里,不动了。虽然光线微弱,但借着那点绿莹莹的冷光,勉强能辨出,岩壁上刻着两个字:
回头。
依旧是那种歪斜的、带着暗红锈迹的刻痕,透着一股冰冷的嘲弄和警告。
是劝后来者迷途知返?还是……另一重陷阱?
“回头?回哪去?下面是虫窝!”大刘咬牙。
“未必是字面意思。”顾言盯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缺口和对面遥不可及的阶梯,脑中飞速思索。留下标记的人,既然能走到这里刻字,说明一定有办法通过。这缺口,或许并非绝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根横跨缺口的腐朽木梁上。木梁看起来确实朽烂不堪,但……他用手电仔细照射木梁与岩壁连接处的根部。那里,堆积着一些灰白色的、类似石灰的粉末,还有几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石头,卡在缝隙里。
顾言心中一动。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小心地刮下一点那种灰白色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质地很细,带着点滑腻感,没有明显气味。他又用匕首尖端,轻轻敲了敲那几块颜色略深的石头。
“嗒、嗒。”声音沉闷,不像是普通岩石。
是“封石”!一种混合了黏土、石灰和其他矿物,用来加固和密封的人工材料!虽然年代久远,已经有些风化,但结构似乎还保持着一定的完整性。
这木梁,很可能并非完全依靠自身承重,而是被这些“封石”巧妙地卡在岩缝里,形成了一种类似“悬臂”或者“拱”的结构!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异常稳固,只要不施加错误的力或者破坏关键支点,就能承受一定的重量!
“这梁是机关。”顾言站起身,沉声道,“不能走,要‘荡’过去。”
“荡?”副队一愣。
顾言解下腰间剩余的绳索,估算了一下长度和对面阶梯的距离。“绳索长度勉强够。我需要一个人先过去,固定绳索。木梁不能直接踩,但可以作为借力点和保险。”
他看向副队:“我先试。你和大刘在这边拉住绳索,如果木梁真撑不住,至少我不会直接掉下去。马三,你退后,贴在岩壁上,无论发生什么,别动,别出声。”
马三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里。
顾言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副队和大刘,让他们在身后岩壁一处坚固的突起上绕了两圈,紧紧握住。他则抓着绳索中段,调整呼吸。
“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副队和大刘同时应道,手臂肌肉贲起。
顾言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对面阶梯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木阶。然后,他助跑两步,在缺口边缘猛地蹬地跃起!
身体凌空,朝着对面扑去!同时,他双手抓住绳索,借着飞跃的冲力和绳索的牵引,如同荡秋千一般,划向对面!
“嘎吱——!!!”
脚下的朽木横梁在他飞跃而过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剧烈晃动,灰尘和碎木屑簌簌落下!但,它没有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封石”发挥了作用,死死卡住了木梁根部!
顾言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目标木阶。就在他双脚即将踏上木阶的刹那,他腰间猛然发力,身体在空中硬生生一扭,变成了背部朝向阶梯,同时松开了抓绳索的双手。
“砰!”
他的背部和双臂重重地撞在阶梯边缘,闷哼一声,但双手已闪电般抓住了阶梯侧面的两根突出木橛!身体悬在了半空,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或者至少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队长!”副队和大刘惊呼,拼命拉紧绳索。
顾言没有慌乱,他双臂用力,引体向上,同时腰腹收紧,双腿一荡,终于将一条腿搭上了阶梯。接着是另一条腿。几个艰难的发力后,他整个人终于爬上了那截摇摇欲坠的阶梯,伏在木板上,剧烈喘息。
成功了。
“我过来了。绳索固定好了。”片刻后,顾言的声音从对面黑暗中传来,有些喘息,但很稳。只见他将腰间的绳索解开,牢牢绑在了阶梯上方一根看起来相对粗壮、嵌入岩壁很深的石笋上。
“大刘,你先过。副队,你第二个。马三最后,用绳索绑住腰,我们拉他。”顾言安排道。
有了顾言的成功经验和固定好的绳索,大刘和副队依次有惊无险地“荡”了过来。虽然朽木横梁每次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让人担心它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但终究是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