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像乳白色的纱,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将羊角坳那几间茅屋和远处的山梁都罩得朦朦胧胧。
马三几乎一夜没合眼。兽皮的腥膻味,屋外呼啸的风声,还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惊惶,像无数根细针扎着他,让他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很快又被老羊头起身的动静惊醒。
老羊头已经在灶前忙活,往瓦罐里添水,扔进几把晒干的、马三叫不出名字的山野菜。老妪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继续缝补那件似乎永远补不完的旧衣,手指枯瘦却异常灵活。
“醒了?”老羊头头也不回,“吃点东西,人快到了。”
马三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酸又疼。他舀了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山泉水激得他一哆嗦,倒是清醒了不少。
野菜糊糊还是昨晚的味道,粗糙刮喉,但能填饱肚子。马三埋头吃着,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雾还没散,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山谷寂静。
老羊头也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吃,浑浊的眼睛望着雾气缭绕的山路,像一尊沉默的山石。
“老丈,”马三喝完最后一口糊糊,忍不住开口,“来接我的人……是个什么样?”
老羊头慢吞吞地咽下食物,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到了你就知道。”
又是这句话。马三不再问了,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开始消散,露出山坡上枯黄的草和裸露的岩石。羊角坳依旧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吠。
一直等到快晌午,接应的人还没来。
老羊头似乎也有些疑惑,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屋外,手搭凉棚朝来路张望。马三也跟了出去,心里开始打鼓——是出什么事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接应的人?
就在这时,对面山坡的树林里,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老羊头眼神一凝,低声道:“来了。”
马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林间小道上,出现了三个人影。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虽然穿着和山民无异的粗布衣服,但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后面跟着两人,一个精悍,一个敦实,都背着不小的包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马三的心猛地一跳——当先那人,他认识!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晚槐树下冰冷的目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顾言!
那个在滦河桥、在黑松岭、在白山镇,将他一步步逼入绝境,又似乎给了他一线生机的神秘人!竟然是他亲自来了!
顾言三人很快走近。老羊头迎上去几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顾言也颔首回应,目光随即落在马三身上,平静无波,却让马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路上耽搁了。”顾言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山风般的清冽,“有尾巴缀上,绕了点路。”
老羊头“嗯”了一声,没多问,侧身让开:“进屋说。”
几人进了茅屋,显得有些拥挤。老妪默默起身,走到屋角继续缝补,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顾言带来的两人,一个守在门口,一个检查了屋内屋后,这才对顾言点了点头。
“马所长,”顾言在马三对面坐下,直接用了旧称,“奉州待不下去了?”
马三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我现在……就是个账房。”
顾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个笑,但没什么温度:“账房也好,所长也罢,你心里清楚,从你交出仓库钥匙那一刻起,你就只有一个身份了。”
马三低下头,不敢接话。
“东西呢?”顾言问。
马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那个油布包。他连忙从贴身包袱最底层,掏出那个布包,双手递过去,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言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然后递给旁边那个精悍的队员。队员立刻拿出一个小皮囊,将布包仔细收好。
“胡癞子死了。”顾言看着马三,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马三脸色一白:“我……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
“我知道不是你。”顾言打断他,“杀他的是稽查处‘鹞子’的人,灭口。因为他们查到,胡癞子死前最后见的生人是你。他们想从胡癞子嘴里撬出你的下落,撬出福寿堂密库里的东西。没撬出来,就杀了。”
马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稽查处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
“那……那他们会不会追到这里?”他声音发颤。
“暂时不会。”顾言道,“老羊头抹掉了你们来的痕迹,他们找不到这里。但奉州城,你是回不去了。粮行那边,孙掌柜也会撤走。”
马三心头一紧,又是一阵空落落的茫然。奉州回不去,白山更回不去,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容身之处。
“秦先生……秦先生有什么安排?”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个始终未见其人、却无处不在的“秦先生”身上。
“秦先生要见你。”顾言站起身,“但不是在这里。”
“去哪?”
“一个比奉州更安全,也更能让你发挥作用的地方。”顾言走到门口,望向外面逐渐清朗的天空,“你在白山经营多年,对关外各路矿脉、商道、人物关系,了如指掌。金井倒了,但关外那条毒线,根子还没挖干净。有些事,有些地方,有些人,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指认,去串联。”
马三明白了。他们救他,不是发善心,而是要利用他脑海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他曾经赖以发家、如今却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资源”和“关系”。
“我……我能做什么?”他嘶哑地问。
“跟着走,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让你认什么就认什么。”顾言转过身,目光如炬,“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变成扎进他们心脏的刀子。做得好,过去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你儿子马文斌,也能平安无事,甚至前程似锦。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马三听懂了。
这是一场交易。用他过去的罪恶和现在的记忆,换取未来的苟活,或许还有儿子的一线生机。他没有选择。
“我……明白了。”马三低下头,声音苦涩。
“准备一下,马上出发。”顾言对老羊头道,“老丈,多谢。后面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老羊头摆摆手,依旧沉默。
马三没什么可准备的,只有那个轻飘飘的包袱。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救了他一夜的茅屋,看了一眼沉默的老羊头和缝补的老妪,然后转身,跟在顾言身后,走出了羊角坳。
山路崎岖,晨雾散尽后,阳光有些刺眼。顾言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两名队员一前一后,将马三护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山谷间回荡。
走出一段距离,翻过一个山梁,羊角坳已彻底消失在身后。顾言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更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
“看到最高那座山了吗?当地人叫它‘黑云岭’。”顾言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有些缥缈,“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它后面。”
马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黑沉沉的山峰直插云霄,山顶似乎终年笼罩在云雾之中,显得神秘而险峻。
黑云岭……他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关外和更北边蛮荒之地的一道天然屏障,山势险恶,人迹罕至。
去那里做什么?秦先生在那边?还是说,那里藏着更大的秘密?
他不敢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顾言不再多说,继续前行。队伍沉默地穿行在越来越茂密、越来越原始的山林中。阳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马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思绪纷乱。奉州的惊魂,粮行的压抑,胡癞子的死,怀里的旧账,儿子的安危,未来的渺茫……一切的一切,都像这山林中的藤蔓,纠缠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而前方,是黑云岭,是未知的旅途,是新的囚笼,还是……最后的救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脚下的每一步,都只能向前,走向那座黑沉沉的山岭,走向命运安排好的,未知的终局。
山风呼啸,林涛阵阵。
羊角坳的炊烟早已看不见,奉州城的喧嚣也恍如隔世。
在这苍茫的关外群山之中,几个人影,正向着更深的迷雾,渐行渐远。
第二卷《关外烽烟》,至此而终。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顾言斩断毒翼,马三身陷囹圄,而关外千里冻土之下,更大的暗流,正在黑云岭的阴影中,悄然汇聚。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