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月秋的母亲比初雪想象中瘦。
不是纤瘦。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细韧的瘦。肩膀窄,锁骨清晰,端咖啡杯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表痕——皮表带磨旧了,表盘换过,但一直戴着。
她站起来,目光从睦月秋脸上扫过,落在初雪身上。
没有笑。
也没有不笑。
是一种打量。
“妈,这是我邻居……”睦月秋开口。
“爱音初雪。”初雪说。
她微微欠身。
睦月秋的母亲点头。
“睦月优子。”
她没有说“叫我阿姨就好”。
初雪在她对面坐下。
睦月秋挨着初雪坐,肩膀蹭过初雪的手臂,又很快让开一点。
咖啡端上来。
睦月优子没有碰杯子。她看着初雪。
“秋的电话里经常提起你。”
她的声音和长相一致,不高不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她说你教她做玉子烧。”
初雪点头。
“她说你帮她改过社团志愿表。”
初雪点头。
“她说你家的WiFi密码从来不换。”
初雪点头。
睦月优子顿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家的密码。”
初雪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
睦月秋把咖啡杯转过来又转过去,杯碟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妈,”她说,“你这次出差几天?”
“四天。”睦月优子收回目光,“周三回去。”
“住哪?”
“车站东口那家商务酒店。”
“远不远?”
“走路一刻钟。”
“那——”
“秋。”
睦月优子打断她。
睦月秋闭上嘴。
睦月优子重新看向初雪。
“爱音同学是一个人住?”
“是。”
“父母呢?”
“在北海道。”
“多久回来一次?”
“过年。”
睦月优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一个人住,习惯吗?”
初雪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云移开一道缝,阳光漏进来,在桌布上切出一块菱形的白。睦月秋的影子斜斜地压在那块光斑上,手指攥着杯柄,指节泛白。
“习惯。”初雪说。
她顿了顿。
“也不习惯。”
睦月优子抬起眼。
“不习惯什么?”
初雪看着她。
“没有人等。”
睦月秋的手指松开了。
睦月优子没有说话。
咖啡凉了。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秋小时候,”她开口,“也很怕一个人。”
她看着杯口那圈浅浅的咖啡渍。
“三年级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回来,她都蹲在玄关。”
“我说你不用等,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看电视看电视。”
“她点头,说知道了。”
“第二天还是蹲在玄关。”
她抬起头。
“后来我习惯了。”
她没有看睦月秋。
但初雪看见睦月秋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她一个人的本事,是我教不会的。”睦月优子说。
她把目光转向初雪。
“但你好像已经教会了。”
初雪没有说话。
睦月优子站起来。
“四点半的车,我该走了。”
她从座位边拿起手提包,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初雪面前。
“有事可以联系我。”
她看着初雪。
“不管什么事。”
初雪接过名片。
“谢谢。”
睦月优子转身往外走。
睦月秋站起来。
“妈——”
睦月优子没有回头。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然后她停住了。
她背对着店里,站在午后的日光里。肩膀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点。
“秋。”
睦月秋站在原地。
“嗯。”
“冰箱里那盒玉子烧。”
睦月秋愣了一下。
“是你自己做的?”
睦月秋沉默了两秒。
“……嗯。”
睦月优子没有回头。
“很好吃。”
她走进日光里。
门在身后合上。
睦月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初雪站起来。
“走了。”
睦月秋没有动。
“她夸我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她从来没有夸过我做的饭。”
初雪没有说话。
她站在睦月秋身侧,隔着半尺的距离。咖啡店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杯碟轻碰,奶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睦月秋低下头。
然后她抬起手臂,用袖子压住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说是风吹的。
初雪没有看她。
也没有递纸巾。
她只是站在那半尺距离之外,等着。
十秒。二十秒。
睦月秋放下手臂。
眼眶还是红的,嘴角是弯的。
“走吧,”她说,“回家。”
——
周一,台风过境。
凌晨开始下雨。
不是夏日的骤雨,是九月末那种绵密的、没有尽头的中雨。天是铅灰色的,窗玻璃上挂满细密的水珠,看不清对面的楼。
初雪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
她把伞放进书包侧袋,走到玄关,拉开鞋柜。
那双大了一指的客用拖鞋整齐地摆在里面。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关上鞋柜,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她锁好门,往楼梯口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开门声。
“初雪!”
她停住。
睦月秋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没梳顺,翘着那绺永远压不下去的刘海。
“你带伞了吗?”
初雪没说话。
睦月秋把书包抱在怀里,从门里挤出来。
“我忘了。”她诚实地坦白。
她弯腰换鞋,单脚跳了两下,终于把后跟提上去。
“一起走吧。”
初雪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线。
“我的伞不够大。”
“够的。”
睦月秋从她身侧挤进伞下。
她的肩头蹭过初雪的手臂,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洗发水的味道被雨气洇开,是柑橘。
“走啦。”
她率先迈出楼门。
初雪握着伞柄,跟上去。
伞确实不够大。
睦月秋的右肩露在外面,校服布料很快洇出深色的水渍。她往初雪那边挤了挤,挤得太近,两个人的手肘撞在一起。
“抱歉。”
“没事。”
又走了几步。
睦月秋的右肩又露出来了。
她再挤过来的时候,初雪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寸。
雨丝落在自己左肩上。
睦月秋没有发现。
她一路都在说话。
“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
“嗯。”
“她问我玉子烧怎么做的。”
“你怎么说。”
“我说开小火,糖要多放一点。”
“嗯。”
“她记在本子上了。”
初雪侧过脸。
睦月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滴从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从来不做饭的。”睦月秋说。
她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我爸走后,她一直在外面吃。便利店、快餐店、公司食堂。”
“她说做饭浪费时间。”
“所以我想学。”
她抬起头。
“我学会的话,她就不用觉得是浪费时间了。”
初雪没有说话。
雨更大了。
她把伞又往那边倾斜了一寸。
校门口挤满了收伞的学生。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抖书包,有人把湿掉的便当袋举过头顶穿过人群。
初雪收了伞。
睦月秋站在她身侧,发梢还在滴水。
“你衣服湿了。”睦月秋说。
初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嗯。”
“你刚才把伞歪过来了。”
“没有。”
“有。”
初雪没说话。
她从书包侧袋拿出另一把伞——折叠的、干的、还没打开过。
“放学要是还下雨,”她把伞递给睦月秋,“用这个。”
睦月秋低头看着那把伞。
伞柄是深蓝色的。
不是便利店的一次性透明伞。
是一把真正的、折叠整齐的、被人特意放进书包里的伞。
“你带了两把?”她问。
初雪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睦月秋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
然后她抬起头。
“初雪!”
初雪没有停。
“你什么时候放的!”
初雪走进教学楼门洞。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睦月秋站在雨里。
她握着那把伞,嘴角弯起来,弯了很久。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雨没有停。室外课改成了室内,男生在体育馆打篮球,女生在体操房自由活动。
初雪坐在角落的垫子上看窗外的雨。
体操房没有开灯,铅灰色的天光从高窗漏进来,把地板磨成哑光的旧银。有人在远处压腿,有人围成一圈聊天,有人用手机偷偷放歌。
睦月秋从垫子那头爬过来。
“你在这里。”
她在初雪身边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撑在身后。
“在看什么?”
“雨。”
睦月秋也看向窗外。
“这场雨会下很久吗?”
“预报说后天停。”
“后天啊。”
沉默。
体操房里有人笑出声,大约是看到什么有趣的视频。
睦月秋没有回头。
“初雪。”
“嗯。”
“你今天早上,带了两把伞。”
初雪没有回答。
“你是怕我忘带。”
不是疑问。
窗外的雨势小了一些。高窗上的水痕缓缓滑落,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长的碎片。
“三年级。”初雪开口。
睦月秋侧过脸。
“什么?”
“你三年级的时候,”初雪说,“蹲在玄关等妈妈回来。”
睦月秋没有说话。
“你记不记得,”初雪说,“下雨天是谁送你上学。”
睦月秋想了想。
“邻居家奶奶。”她说,“有时候是补习班老师顺路。”
“冬天呢。”
“也差不多。”
“你带伞吗。”
睦月秋沉默了几秒。
“……不带。”
她说。
“因为带了也没人等我。”
体操房里很安静。
远处的音乐换了一首,是哪个歌手的新歌。有人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周围笑成一片。
初雪看着窗外。
“我也是。”
她说。
睦月秋转过头。
初雪的侧脸被天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那扇窗。
“小学四年级,”她说,“爸妈调去北海道。”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说过年。”
“那时候是四月。”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习惯带两把伞。”
“一把给自己。”
“一把给……”
她没有说完。
睦月秋替她说下去。
“给那个可能等你的人。”
初雪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旧的被新的覆盖,新的又被更新的覆盖。
睦月秋低下头。
“三年级那年,”她说,“我蹲在玄关等妈妈。”
“有一天她回来很晚。”
“我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把我抱到床上。”
“然后她在我床边坐了很久。”
“我以为她不知道我在等她。”
她抬起头。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初雪看着她。
睦月秋的眼眶没有红。
她只是弯起嘴角。
“所以那天她说‘很好吃’。”
“她是真的觉得好吃。”
窗外的雨忽然小了一点。
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高窗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
初雪站起来。
“放学一起走。”
睦月秋仰头看着她。
“还下雨怎么办。”
“带了两把伞。”
“那不用挤一把了。”
初雪看着她。
“你不是喜欢挤一把吗。”
睦月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
是那种跑完八百米撞见终点线的笑。
“被发现了。”
——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
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从那里漏出来,把整条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橘粉色。
初雪走出校门。
睦月秋走在她身侧。
两个人都没有撑伞。
深蓝色的折叠伞还躺在睦月秋的书包里,一次也没有用过。
“今天谢谢你。”睦月秋说。
“谢什么。”
“两把伞的事。”
初雪没有回答。
她们走过便利店,走过面包店,走过那棵银杏开始落叶的转角。
公寓楼在街道尽头。
睦月秋走快两步,转过身。
“初雪。”
初雪停住。
“嗯。”
“明天还会下雨吗?”
初雪抬头看了看天空。
西边那道裂缝正在收拢,云层重新聚拢,把夕阳一点点吞回去。
“预报说会。”
睦月秋笑了一下。
“那我明天也不带伞。”
她转过身,蹦跳着往公寓楼跑去。
书包带子哗啦哗啦响。
初雪站在原地。
“睦月。”
睦月秋停住脚步,回过头。
初雪站在夕阳的余烬里。
“我会带的。”
她说。
睦月秋看着她。
然后她笑起来。
不是跑完八百米的终点线。
是四月樱花落尽时,树下有人踮起脚。
——
那天夜里,初雪收到一条消息。
【睦月秋】:我妈说她下周来出差还会来看我。
【睦月秋】:她说想尝尝我做的玉子烧。
【睦月秋】:我说那得带两盒。
【睦月秋】:一盒给你。
三分钟后。
【睦月秋】:你睡了吗。
初雪看着屏幕。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是那种沙沙的、像在说着什么的夜雨。
她打字。
【爱音初雪】:没有。
【爱音初雪】:玉子烧要开小火。
【爱音初雪】:糖多放一点。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初雪以为她睡着了。
手机亮了。
【睦月秋】:你教我。
不是问句。
初雪看着那三个字。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窗外的雨声沙沙沙沙。
她打了一个字。
【爱音初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