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周的周三,初雪发现自己没办法一个人吃午饭了。
不是“被邀请”。
是那个人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初雪初雪——”
午饭铃刚响,后桌的椅子就往前一顶。初雪还没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一颗粉色的脑袋已经从她肩侧探过来,两只手撑在她桌沿上,整个人像一只趴窝的猫。
“你便当带什么了?”
初雪把便当盒放在桌上。
睦月秋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过了一遍:米饭、盐烤青花鱼、玉子烧、焯过的西兰花、两颗小番茄。
“哇——”
她发出一声由衷的、像是看见博物馆镇馆之宝的感叹。
初雪打开筷子。
“你便当呢?”
“啊。”睦月秋眨眨眼,“我忘带了。”
初雪的筷子停在半空。
“……”
“不是故意的!”睦月秋立刻摆手,“我早上煮了饭,真的煮了,还煎了蛋——然后我盖上盖子,把它放进冰箱里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难以置信,重复了一遍:“我放进冰箱了。”
初雪没说话。
睦月秋开始往后退:“我、我去小卖部……”
“坐下。”
睦月秋停住。
初雪把便当盒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玉子烧,”她说,“我不爱吃。”
睦月秋看看玉子烧,又看看初雪。
初雪低头吃鱼,没看她。
三秒后,睦月秋从后排拖来椅子,小心翼翼地挤进初雪桌边那块窄得可怜的领地。她拿起筷子,夹走一块玉子烧。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
初雪没抬头。
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半条青花鱼的鱼腹肉夹到便当盒盖子上,推过去。
睦月秋看着那块鱼腹肉,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低头把它吃掉了。
窗外的银杏叶还绿着,九月阳光把两个人的校服袖口晒出一小片温热。
后门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走廊里隐约飘来一句:“……那个睦月,怎么跟爱音坐一起吃饭……”
初雪听见了。
睦月秋也听见了。
但谁都没说话。
初雪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把便当盒收起来。睦月秋帮她把小番茄的蒂扔进空饭盒里。
“明天。”初雪说。
“嗯?”
“别再把便当放进冰箱。”
睦月秋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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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体育课,女生组测八百米。
初雪跑得不快不慢,卡在及格线边缘。冲过终点的时候她扶着膝盖喘气,额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抬头。
睦月秋站在跑道边,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
她已经跑完了——初雪记得她的成绩是三分二十一秒,小组第二。粉色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后颈碎发湿漉漉贴着皮肤,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累,正踮脚朝终点线张望。
看见初雪,她立刻跑过来。
“喝水!”
初雪接过一瓶。
“谢谢。”
睦月秋拧开自己的那瓶,仰头灌了半瓶,喉结滚动,水珠从下巴滑进领口。她放下瓶子,用校服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
“你跑得挺好的。”
初雪没说话。
“我是说,”睦月秋低头拧瓶盖,“不像跑不动,就是没想跑。”
初雪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跑八百米的时候会数数。”睦月秋自顾自说,“从一数到八百。数到五百的时候最难熬,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全是‘为什么要跑’。然后数到七百——”
她抬起头。
“七百之后就觉得,快了快了,再撑一下就到了。”
初雪看着她。
九月午后的阳光从云隙漏下来,把睦月秋睫毛尖上挂着的细小汗珠照成碎金。
“你也是吧。”睦月秋说。
不是疑问。
初雪把空水瓶投进回收箱。
“回教室了。”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身后传来小跑跟上来的脚步声,书包带子哗啦哗啦响。
“初雪你报了什么社团?”
“没报。”
“诶——那归宅部?”
“……”
“你要不要来料理社看看?我报了料理社,下周开始活动,社长说可以带朋友来试做——”
“不去。”
“那园艺部呢?园艺部不用带便当,种出来的草莓可以自己吃——”
“不去。”
“那——”
初雪停住脚步。
睦月秋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堪堪刹住。
初雪侧过脸。
“你,”她说,“不用这样。”
睦月秋眨眨眼。
“不用哪样?”
初雪没回答。
走廊的穿堂风从尽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刘海一起掀起来。初雪的头发拂过脸颊,她抬手别到耳后。
“不用一直……”她顿了顿,“找我说话。”
风停了。
走廊里只剩下远处的体育课哨声。
睦月秋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会打扰你吗?”
初雪没回答。
“我是说,”睦月秋的声音比刚才低,“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烦?”
她抬起头。
没有笑。
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里面没有刚才那种追着人跑的雀跃了。是那种认真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亮。
初雪看着她。
哨声又响了一次。体育老师在对面的操场喊集合。
初雪开口。
“不是。”
睦月秋没动。
“不是觉得烦,”初雪说,“只是……”
她没说完。
但她往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你不用一直追着我说话,”她说,背对着睦月秋,“我也没打算躲着你。”
她推开了教室门。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串书包带子的哗啦声又响起来,踢踢踏踏跟进门里。
“那——”
睦月秋从她身侧探过头来,刘海有点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明天午饭,我请饮料?”
初雪坐回座位,把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拿出来。
“……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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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初雪在校门口被班主任叫住,帮忙搬新到的教辅资料。
等她抱着一摞书走出办公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九月傍晚的风开始凉,她没穿外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拐进公寓楼道,感应灯亮起来。
她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粉色的头顶。书包搁在脚边。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
睦月秋从门垫上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
初雪停在三步之外。
“……又没网?”
“不是。”睦月秋摇头。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纸袋。
便利店的袋子,印着粉红色的商标。她把袋子往前递。
“饮料。”
初雪没接。
睦月秋把袋子又往前递了一点。
“说好今天请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楼道里沉睡的空气。
初雪低头看那个纸袋。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是一瓶热红茶。瓶身没有冷凝水——不是冰的。是特意拿了热柜里的。
她接过去。
“等了多久?”
睦月秋没回答。
初雪抬眼。
“我问你等了多久。”
睦月秋把视线挪开,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没很久。”
她的耳朵红了。
初雪没再问。
她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玄关的灯还没亮。她站在门边。
“进来。”
睦月秋站着没动。
“我、我还是——”
“进来喝杯热的。”
初雪侧过身,让出门口。
睦月秋抱紧书包,踏进门里。
这一次她没有把拖鞋甩飞。她小心地把脚塞进那双大了一指的拖鞋里,一步一步走进客厅,像走在一面薄冰上。
初雪把那瓶热红茶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十秒。
拿出来的时候,睦月秋正坐在沙发边缘,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初雪把红茶放在她面前。
睦月秋双手捧起瓶子,没有喝。她低头看着瓶身上自己的倒影。
“我不是……”
她开口。
又停住。
初雪坐进沙发另一侧,没催她。
微波炉的计时器归零,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是觉得你麻烦,”睦月秋说,“也不是想讨好你。”
她把红茶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就是……”
她顿了顿。
“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送风口的叶片轻轻摆动,把九月夜晚微凉的气流均匀铺满整个房间。
初雪看着茶几上那道细长的光斑。
那是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
“我没觉得你烦。”
她开口。
睦月秋抬起头。
初雪没有看她。她看着那道光斑。
“第一次,”她说,“你说来借WiFi。”
停顿。
“我知道你不是来借WiFi的。”
睦月秋的手指在红茶瓶上收紧了一瞬。
“那张志愿表,”初雪说,“第三志愿是空的。”
她终于转过头。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填第三志愿。”
睦月秋看着她。
眼眶有一点红,但她弯起嘴角。
“被发现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还在笑。
“我就是这种人,”她说,“认定了什么事,就不想留退路。”
她把红茶放下,站起来。
“所以我今天还会来敲门,明天也会。”
她低头看着初雪。
“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我们才认识两个星期,我就这样。”
她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无聊才找你说话,也不是因为你是邻居、是同班。我是……”
她没说完。
初雪站起来。
玄关的灯还没有开。月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初雪比她矮半个头。
睦月秋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你明天。”
初雪开口。
睦月秋屏住呼吸。
“便当再忘带,”初雪说,“就不分你鱼了。”
睦月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轻轻颤动。
“……好。”
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鼻音。
“那我明天带饮料。”
“嗯。”
“常温的。”
“嗯。”
“那……我回去了。”
初雪送她到玄关。
睦月秋换好鞋,拉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她走出去,又回过头。
“初雪。”
“嗯。”
“晚安。”
初雪扶着门。
“……晚安。”
门合上。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一次没有坏掉的行李箱轮子,只有软底室内鞋踩在瓷砖上,轻得像融化的雪。
初雪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客厅,把那瓶已经温热的红茶拿起来。
瓶身还残留着睦月秋握过的温度。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不甜。
但她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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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初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冬天。很大的雪。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电车刚刚开走,轨道尽头只剩下两盏正在变小的红色尾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什么都没有。
然后有人从背后跑过来。
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那个人跑到她面前,头发上落满了雪,刘海翘着,睫毛也是白的。
她张嘴说了什么。
梦里的初雪听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笑。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九月凌晨的天空是藏青色,安静得像沉睡的海。
她翻了个身。
枕头旁边是那瓶喝完了的红茶,空瓶放在床头柜上,标签撕掉了一半。
她没有扔掉。
她也没问自己为什么不扔掉。
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九月十四日。
距离她第一次敲开初雪的门,过去了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