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湿漉漉的街道，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节奏。林源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的淤青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心头的混乱来得尖锐。
他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林柒。叔叔的侧脸在街灯明灭中显得格外坚硬，下颌线紧绷着，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突。这个人——这个记忆里会在过年时给他包大红包、会偷偷带他去吃垃圾食品、会在父亲严格训斥时打圆场的叔叔——已经死了七年了。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说。
“看够了吗？”林柒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路面。
林源吓得一缩，随即又有些恼怒：“你总得让我消化一下。一个死人开着车，载着我穿过半夜的城市，而我刚才差点被……被什么来着？”
“影噬者。”林柒平静地说，“空洞生物中最底层的那一档，评级是‘轻微’。”
“空洞生物。”林源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项链。坠子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那瞬间的灼热感烙印在皮肤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柒沉默了十几秒，车子拐进一条林源从未见过的小路。两侧是老旧的仓库和厂房，路灯稀疏，有些干脆不亮。
“五十年前，”林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禁忌，“地球上开始出现‘空洞’。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洞，而是空间的……撕裂。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后面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我们叫它‘空洞领域’。”
车子减速，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前。外墙是剥落的灰色涂料，窗户都用金属板封死，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从空洞里，会渗出生物。”林柒熄了火，但没急着下车，“它们像病毒一样，试图感染我们的世界。有些只是无意识的能量团，有些则有智能，甚至有组织。影噬者就是最低等的那一类，依附于阴影，吞噬人类的恐惧情绪为生。”
林源喉咙发干：“为什么……为什么普通人不知道？”
“因为有人不让知道。”林柒推开车门，雨水立刻飘了进来，“政府、军方、还有我们——‘空洞猎手协会’。五十年来，我们封锁消息，清除痕迹，制造合理的解释。车祸、火灾、失踪案……大多数都是空洞生物干的。”
林源跟着下车，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看着这栋阴森的建筑：“这里是……”
“我在这个城市的据点。”林柒走到铁门前，手按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红光扫描过他的虹膜，厚重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缓缓向内开启。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宽敞的大厅灯火通明，金属墙壁反射着冷光。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桌，上面悬浮着城市的三维地图，数十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两侧的墙壁是整面的显示屏，滚动着林源完全看不懂的数据流和符号。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正在忙碌，看见林柒进来，只是点头致意，目光在林源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他们也是猎手？”林源低声问。
“预备役和后勤。”林柒带着他穿过大厅，走向内部的走廊，“正式猎手大部分时间都在空洞里或巡逻。”
走廊两侧是房间，门牌上标着“装备室”、“医疗室”、“训练场”。林源注意到一扇特别厚重的门，上面印着危险的红色标志——一个被斜线划开的眼睛图案。
“那是隔离室。”林柒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付被空洞能量污染的人，或者……活捉的生物样本。”
林源打了个寒颤。
他们走进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金属桌，几把椅子，墙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柜。林柒示意林源坐下，自己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倒了热水。
“现在，”他把一杯水推到林源面前，“说说你爸。”
林源的手指收紧，杯子里的水微微晃动：“他们说他是车祸。晚上开车去接我妈下班，货车司机疲劳驾驶……”
“那是官方说法。”林柒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文件袋，推到林源面前，“林烨，你的父亲，是协会登记在册的七级猎手。他用的杀器代号‘白链’，就是你脖子上那条项链的原型。”
林源猛地按住胸口。金属坠子贴着手心，冰凉。
“三年前，”林柒的声音沉了下去，“协会监测到一个‘极危级’空洞在西北地区形成。极危级，意味着一旦完全展开，能吞噬整个省份。你父亲的小队被派去执行封印任务。”
林源屏住呼吸。
“任务成功了，空洞被暂时封印。”林柒盯着杯子里升起的热气，眼神空洞，“但小队六个人，只回来了两个。你父亲不在其中。协会的调查报告说是‘遭遇未知生物伏击，全员牺牲’，但……”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林源面前。
照片拍摄于某个废墟般的地方。焦黑的土地，扭曲的建筑残骸，还有一具尸体——穿着和林柒类似的作战服，胸口被整个贯穿，伤口边缘不是撕裂伤，而是某种结晶化的痕迹。尸体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林源认出了那只手上的表。父亲的手表，表盘在七点钟位置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他小时候调皮时弄的。
胃里一阵翻搅。林源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
“这不是空洞生物造成的伤口。”林柒的手指点在照片上结晶化的边缘，“这是能量武器。高纯度、高稳定性的能量武器，而且是近距离开火——这意味着使用武器的人，是你父亲认识的人，能接近到那个距离。”
林源抬起头，眼睛发红：“你是说……是协会内部的人杀了他？”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林柒收起照片，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协会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主张彻底公开空洞的存在，让全人类面对；有人主张更激进的清除手段，包括牺牲‘被污染’的平民；还有人……可能和空洞生物有某种交易。”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林源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刷题，还在为三角函数和电磁感应头疼，现在却沾上了另一个世界的血污——父亲的血污。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声音沙哑，“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
“因为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林柒直视他的眼睛，“小源，影噬者袭击你不是偶然。空洞生物能感知到空洞能量的波动，而你脖子上的项链——你父亲的遗物——它正在苏醒。它选择了你。”
“选择？”
林柒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保险柜。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武器——和林源在巷子里看到的那把很像，但更大，刃部的银白色光芒更凝实。他取出武器，握在手中，光芒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
“这是杀器。”林柒说，“从空洞里开采的特殊金属打造，能对空洞生物造成真实伤害。每一把杀器都有‘契合度’，只有特定的人能完全发挥它的力量。你父亲的‘白链’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类——它不是人造的，而是从空洞深处直接打捞出来的‘原初杀器’。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林柒走回桌前，把武器放在桌上：“今晚，白链在你遭遇生命危险时产生了共鸣。它在测试你，也在保护你。而一旦开始这个过程，就无法逆转。空洞生物会越来越频繁地找上你，直到你学会控制力量，或者被它们吞噬。”
林源的手指收紧，项链坠子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他慢慢说，“跟你走，成为猎手，面对这些东西；或者你清除我的记忆，我继续回去高考，但随时可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杀死在某个巷子里。”
“基本正确。”林柒说，“但还有第三个选择。”
林源抬起头。
“接受测试。”林柒说，“白链选择了你，但不代表你能承受它的力量。协会有一套测试系统，评估普通人对空洞能量的适应性和潜力。如果你通过，可以进入预备训练营，系统学习如何生存、如何战斗。如果没通过……”他顿了顿，“我们会强制清除你的记忆，并给你和你的母亲提供保护性监控——这是协会对猎手遗属的标准程序。”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遥远的城市中心，摩天大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那个世界——高考、大学、工作、平凡人生的世界——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又或者，那只是个精致的幻觉。
林源低头看着胸口的项链。七年了，它一直只是个纪念品，是连接他和那个模糊的父亲形象的唯一纽带。但现在，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一把钥匙，一个诅咒，一份遗产。
“测试……怎么做？”
林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他起身，走向办公室内侧的另一扇门：“跟我来。”
门后是一个小型训练场。地面铺着吸能材料，墙壁覆盖着金属板。房间中央有一个平台，上面固定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某种头盔，连接着无数细密的导线，导线另一端接入墙壁的数据接口。
“这是共鸣测试仪。”林柒示意林源站上平台，“它会模拟低强度的空洞能量，刺激你体内的潜在反应。如果白链真的认可你，你们之间会产生可观测的能量链接。”
林源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上去。平台微微下沉，调整到适合的高度。
“戴上头盔。”林柒说，“过程可能会有不适，但不会有危险。我会全程监控。”
头盔比想象中轻。林源戴上后，视野被半透明的面罩覆盖，耳边传来轻微的嗡鸣声。他看见林柒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操作。
“准备好了吗？”林柒问。
林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开始。”
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感知上的。林源感觉自己被扔进了深海，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耳边响起无数声音的混合——低语、尖叫、嘶吼、还有某种非人的嗡鸣。视野里，色彩开始扭曲，现实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变形。
最可怕的是胸口的感觉。
项链坠子开始发烫，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林源想惨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坠子里涌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冰冷与灼热交织，撕裂般的痛楚贯穿全身。
控制台上，数据疯狂跳动。
“能量读数飙升……300……500……800……”一个电子音冷静地汇报，“检测到稳定能量链接，频率匹配度92%……97%……99.3%！”
林柒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控制台边缘。
全息投影中，林源的身体轮廓被一层银白色的光晕笼罩。光晕从他胸口扩散，形成无数纤细的光丝，在空气中舞动、交织，最终汇聚成一条若有若无的链条形状——一头连接着项链，一头深入林源的心脏位置。
“白链共鸣确认。”电子音说，“适应性评级：A+。建议纳入猎手培养序列。”
林柒按下停止键。
压力骤然消失。林源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林柒一把扶住。头盔被取下，他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校服。
“看见了吗？”林柒指向空中。
林源抬起头。训练场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弱的银白色光痕，像余烬一样缓缓消散。其中一缕光丝飘落，触碰到他的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那是什么？”他喃喃问。
“那是你的力量。”林柒的声音里有种林源从未听过的情绪，“白链承认了你。现在，它真正属于你了。”
林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微弱的光芒，但迅速消褪。他又摸了摸项链，坠子温暖，不再灼热，像是沉睡的野兽归于平静。
“如果我选择拒绝，”他听见自己问，“你们真的能清除这些吗？这些感觉……这种连接？”
林柒沉默了很久。
“技术上可以。”他最终说，“但有些东西，一旦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即使清除记忆，你的身体会记得。你的本能会记得。当下一次空洞生物靠近时，你会在梦中看见它们的影子，会在莫名的心悸中醒来，会无意识地避开某些地方——因为你灵魂深处知道，那里有东西。”
林源闭上眼睛。
他想起巷子里那些黄色的眼睛，想起那滩渗入地缝的黑色污渍，想起父亲照片上结晶化的伤口。然后他想起更久远的事——小时候做噩梦醒来，摸着项链就能安睡；中学时有一次差点被掉落的广告牌砸中，项链突然发烫，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广告牌擦着鼻尖落下。
原来都不是巧合。
原来父亲一直都在，以这种方式保护着他。
“训练营什么时候开始？”林源睁开眼，问道。
林柒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点点，那是卸下重担的细微表现：“明天。但你的高考……”
林源笑了，那笑声干涩而疲惫：“叔叔，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坐在考场里，对着数学试卷，假装世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吗？”
林柒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一个猎手对另一个猎手的认可，也是一个叔叔对侄子的歉意。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林柒说，“你的房间在二楼。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其他预备役。至于你母亲那边……协会会处理。我们会告诉她，你获得了某大学的特殊夏令营资格，需要封闭培训一个月。”
“一个月？”
“那是第一阶段。”林柒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小源，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了。你会看见比今晚更可怕的东西，失去你珍视的人，可能还会变成你曾经恐惧的那种人。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走吗？”
林源站在训练场中央，银白色的光痕在他周围彻底消散，就像从未存在过。但胸口的温暖是真实的，血管里残留的刺痛是真实的，还有那种刚刚萌芽的、与某个庞大而危险的世界建立连接的奇异感觉，也是真实的。
“我爸走这条路的时候，”他轻声问，“他知道这些吗？”
林柒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他知道。但他还是走了，因为他说，如果没人挡在黑暗前面，光就照不进普通人的世界。”
林源点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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