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会更3）

消息发送出去了。

屏幕上，他那段长长的质问，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上方是时间戳，旁边……什么标识也没有。没有对勾，没有时钟，没有“已送达”或“已读”的暗示。

微信不会告诉他，这条消息是否穿越了数据洪流，安全抵达了另一部手机。更不会告诉他，那个人是否点开了这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是否看到了这些字句。

贺峻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胸腔里那团浸了水的棉花似乎更沉了。他把选择权，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抛给了那个最擅长沉默的人，却连对方“接没接到”都无法知晓。

接下来是漫长的、无声的凌迟。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拉长、扭曲。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刺眼，渐渐染上暖黄，然后褪成灰蓝，最后只剩下城市远处零星的、冷白色的灯火，模糊地透进没有开灯的房间。

贺峻霖就坐在这片渐浓的昏暗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耳朵却异常敏锐，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声响——然而，什么也没有。没有消息提示音，没有震动，连手机屏幕都从未亮起过一次。

他不知道严浩翔是看到了，正在字斟句酌？还是看到了，随手划掉，不屑一顾？或者，他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书房桌面、西装口袋、甚至另一个城市的酒店床头，屏幕从未因这条消息而亮起？

完全的、真空般的未知。

这种状态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更消耗心力。它像一片没有重力的黑暗空间，让人在其中无止境地飘荡，抓不到任何可供判断的凭据，只能被自己的猜测反复撕扯。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工作填满这段空白。他打开电脑，点开文档，可视线却无法聚焦。那些文字在屏幕上跳动，最终都幻化成咖啡馆里严浩翔深不见底的眼神，和那句平静的“能力出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小时，也许更久。胃部传来一阵空乏的抽痛，提醒他晚饭时间早已过去。贺峻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伸手拿过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因他的触碰而亮起，锁屏界面干净得刺眼，只有时间数字在无情地递增。他指纹解锁，几乎是屏着呼吸，点开了那个置顶又如同坟茔的对话框。

界面上，依然只有他孤零零的那条质问，下面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纯白的空白。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新消息提醒，没有任何变化。他发出的那条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的反馈都未曾传回。

他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喉咙干涩，却连一个自嘲的笑都挤不出来。

他明白了。

不回复，就是最清晰的回复。

沉默，就是最彻底的答案。

严浩翔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出了回应——没有回应。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决绝地，划清了界限，也坐实了贺峻霖最坏的猜想（或者，至少表明了严浩翔对此事的态度）。

贺峻霖退出对话框，没有拉黑，没有删除，甚至没有取消置顶。他只是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扔回沙发角落，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了。他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城市的夜晚正在高速运转，霓虹闪烁，车灯流淌。而他站在这里，却感觉被抛出了时间的河流，困在一片由沉默筑成的真空里。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斩落时带起的风声。

而是你明知它悬在头顶，却永远听不到它落下的声音。

只有一片虚无的、吞噬一切的静。

在这样绝对的寂静中，某些一直紧绷着、支撑着的东西，终于发出了细微的、碎裂的声响，然后化为齑粉，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心底最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