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部并非完全的黑暗。岩壁上生长着稀疏的、散发出幽蓝色冷光的苔藓，光线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本身凝固在这里的停滞感。与外面腐渊那充满活性和侵略性的腐败气息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孤译无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借着微光检查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腐蚀菌毯留下的粘液毒性不强，但混合了混乱能量的侵蚀性，让伤口愈合变得异常缓慢。“蚀年之痕”传来微弱的热流，尝试修复损伤，但效果甚微，反而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他只能强行忍耐，先处理更紧急的问题。
“都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毒素情况如何？”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诺以飘靠着另一边岩壁坐下，脸色依旧难看，但比刚才稍微好了一丝。他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紫黑色没有再扩散，但那种冰冷麻木的感觉深入骨髓。“暂时死不了，但这条胳膊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孤千译用还能动的右手帮忙检查了谕星猫和自己骨折的左臂。谕星猫只是些擦伤和惊吓，问题不大。但孤千译自己的左臂，肿胀没有丝毫消退，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探测仪显示骨头断裂处甚至有轻微的能量侵蚀迹象，显然这里的混乱环境延缓了恶魔体质本应有的恢复速度。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条通道。”谕星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前后方无边的黑暗，“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不是危险的‘不好’，是……‘交易’的味道。而且，刚才那张地图上标注的路径，似乎不是直线，有很多弯曲和岔路口，我们需要搞清楚方向。”
孤译无点头。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通道一侧的岩壁前，借着幽蓝苔藓的光线，仔细查看。很快，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刻着一个非常小的、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符号——正是之前看到的那种“被腐化的文字”的变体。符号很简单，有的像一个箭头，有的像螺旋，有的像断裂的线。它们刻得很浅，指向通道的某个方向。
“是路标。”孤译无辨认着，“被腐化的文字，简化后用作指示。看来留下地图和符号的存在，也希望后来者能够沿着他们的路走。”
他们顺着符号指示的方向前进。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缓，但岔路口越来越多。每一个岔路口都刻着不同的简易符号，指向不同的标记（骷髅、模糊的几何图形、水滴等）。他们严格按照地图上那条通往“门”符号的路线选择，不敢有丝毫偏差。因为地图上那些未被路径直接连接的符号点，大部分都标注着骷髅，意味着极度危险。
越往里走，环境越显得诡异。岩壁的材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天然岩石，也不是之前那种光滑的生物腔壁，而是一种暗沉、粗糙、仿佛混合了骨粉、金属和某种凝固树脂的物质。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通过，有时又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个不大的、空无一物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嵌在墙内的、已经石化或金属化的、形状古怪的生物残骸，像是被封印在了墙壁里。
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中，开始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模糊的意念碎片，混乱而悲伤，断断续续，无法理解。
【……归……回……】
【……价格……未付……】
【……光……最后的……】
【……渊……在呼吸……在吞噬……】
这些意念碎片如同幽灵般在通道中回荡，让人的精神不由自主地紧绷，加重了灵魂的疲惫感。
“又是这些……鬼东西。”诺以飘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杂音，但收效甚微。他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有些迟钝了。
“集中精神，别被它们影响。”孤译无沉声道，他也在竭力抵抗这些意念的侵蚀。他眉心的“蚀年之痕”对这些意念反应更强烈，似乎在被动地接收、解析，但这过程同样消耗心神，且那些悲伤与绝望的情绪容易引动烙印中混乱部分的共鸣。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比之前都大的石室。石室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尊……雕像？
那雕像约有一人高，材质与通道墙壁类似，但更显光滑。它并非人形，而是一个扭曲的、多面的几何体，表面布满了螺旋纹路和难以理解的腐化符号。雕像的底座周围，散落着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结晶体，比孤译无之前收集的那些暗红晶体小得多，光芒也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而在雕像正对着的墙壁上，刻着一副相对完整的腐化符号组合，比之前的任何符号都要复杂。
谕星猫立刻上前，仔细研究那些符号。这一次，它花的时间更长，破碎眼镜后的猫眼，光芒闪烁不定。
良久，谕星猫才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大概明白了。这些腐化的文字，记载的是一份‘契约’，或者说，一条‘规则’。”
“规则？”
“是的，活的规则。”谕星猫指着墙上的符号，“留下这些信息的存在——我们暂时称之为‘腐化先民’——他们并非这个世界的原生居民，和我们一样，来自‘外界’。他们发现了妖格洛斯，并试图在这里生存、研究，甚至利用这里的混乱法则。但他们也发现了‘腐渊’的恐怖。”
“为了对抗‘腐渊’的侵蚀，他们找到了一种方法——不是纯粹的对抗或净化，而是‘交易’与‘定义’。他们将自己的一部分‘本质’（可以是力量、记忆、甚至是部分存在概念），与妖格洛斯某个相对‘稳定’的混乱规则碎片进行‘融合’或‘锚定’，从而在这片混乱中，强行定义出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或‘路径’。”
谕星猫指了指他们走过的通道：“我们现在走的，就是他们用这种方法定义出的‘安全路径’。代价就是，这些‘腐化先民’自身被这种‘锚定’行为永久地改变、束缚，甚至……部分消散。他们留下了这些信息和路标，或许是为了帮助后来的‘外界者’，也或许……是一种警示，或者一种未完成的‘传承’。”
“那这些晶体？”孤千译看向地上那些暗淡的结晶体。
“这些……”谕星猫拾起一颗，放在爪心感受，“能量纯度很低，混杂了很多杂念和‘规则碎片’……像是‘锚定’过程中逸散的、或者未完全融合的‘规则残渣’？或者是……先民们留下的、可供后来者使用的‘路费’或‘信物’？”
“路费？信物？”诺以飘不解。
谕星猫指着石室另一端的出口，那里的黑暗更加浓重，似乎有隐隐的能量屏障波动。“地图上，这个位置是路径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我猜测，从这里继续前进，可能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或者付出某种‘代价’。这些晶体，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祭品’？”
祭品……
这个词让气氛瞬间凝重。难道要他们献上什么东西，才能通过？
孤译无走到那尊扭曲的雕像前，仔细感应。雕像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微弱的“规则”波动，与整个通道的环境隐隐相连。他的“蚀年之痕”与这种波动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他能“看”到雕像内部蕴含着一个极其微弱的、但结构明确的“契约印记”。印记的核心，是一组代表“通行”与“代价”的腐化符号回路。
代价是什么？没有明确说明。
“或许……”孤译无看向地上那些暗淡的晶体，又看向自己指尖的伤口，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代价，不一定是献祭物品，也可能是……某种‘状态’或‘证明’？”
他想到了之前“蚀年之痕”吸收晶体能量的过程，想到了自己体内那混合的力量，与这“腐化规则”的微妙呼应。
“这雕像似乎是一个‘验证点’。”孤译无猜测道，“‘腐化先民’留下的这条路径，是为了帮助有需要的‘外界者’。验证的条件，可能是拥有对抗或适应混乱规则的能力，或者……体内拥有类似‘锚定’产生的混合力量特征？”
他伸出手，覆盖在雕像表面那复杂的腐化符号上。他没有注入能量，而是尝试将自身“蚀年之痕”的微弱波动，模拟成之前感知到的、雕像内部那种“契约印记”的韵律。
这个举动非常冒险。如果猜错了，或者“契约”本身带有恶意，后果不堪设想。
但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身后的腐泥怪虽然暂时没有追入这条通道，但前方未知，停留越久，危险越大。
嗡……
雕像表面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与孤译无掌心那黯淡的灰芒产生了共鸣。雕像内部的“契约印记”似乎被触动了，开始缓慢运转。
没有要求献祭，也没有提示需要任何物品。
雕像底座周围那些暗淡的晶体，却在此刻全部漂浮起来，化作一缕缕稀薄的、混杂着各种颜色（暗红、墨绿、幽蓝、灰白）的光雾，然后……如同受到了某种吸引，缓缓飘向孤译无，没入了他眉心的“蚀年之痕”！
不是直接提供能量，而是……提供了一种包含了多种混乱规则“信息”和微弱“权限”的“印记”？
孤译无感到眉心烙印传来一阵复杂的悸动，仿佛被“录入”了什么东西。不是力量的增长，更像是一串密码，或者一张……模糊的“通行证”的碎片？同时，一股驳杂的信息流也随之涌入脑海，虽然混乱不堪，但他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门”、“沉寂林”、“叹息之壁”、“最后的守望者”……
石室另一端出口处那隐约的能量屏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露出了后面继续向下的、更加黑暗的通道。
代价……似乎已经支付了？以他们身上携带的“异界气息”和孤译无那特殊的“蚀年之痕”为凭证，得到了这些晶体蕴含的“信息印记”和继续前进的“权限”？
“走了。”孤译无收回手，感到精神更加疲惫，但脑海中那模糊的地图和某些信息的指向，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这些晶体传递的“信息印记”，如同零散的拼图，开始与他记忆中的地图碎片产生联系。
他们没有动那些可能更有价值、但也可能蕴含未知风险的雕像，迅速通过了打开的能量屏障。
身后，石室恢复了沉寂，只有那尊扭曲的雕像，表面的暗红光芒渐渐熄灭，重新归于死寂。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幽蓝苔藓更加稀少，黑暗几乎要将人吞噬。只有“蚀年之痕”那微弱的感应，和脑海中那些逐渐拼凑的、指向那扇未知之“门”和更深处“光”之所在的破碎信息，指引着他们在更深沉的黑暗中，继续前行。
前方，是“沉寂林”？还是“叹息之壁”？
而那个在呼唤中自称“最后的守望者”的，又会是什么？
（第二十四章完，字数：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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