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译侦探事务所坐落在二分天城旧城区与新区的交界处，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砖石建筑。招牌很小，深棕色木板上用暗金色字体写着“孤译侦探事务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寻人寻物，情感咨询，矛盾调解，业务范围与时俱进，价格面议。

　　典型的、不起眼的、仿佛随时会倒闭的小事务所模样。

　　但如果你有资格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一楼接待厅，就会立刻明白，这里绝非凡俗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咖啡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的淡淡气味。左手边是接待台，但通常空着。右手边是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古籍、卷宗，甚至还有几块刻着楔形文字的泥板。正对门的墙壁上，没有挂画，而是钉满了照片。

　　数百张，或许上千张照片。

　　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甚至是手绘的素描。它们被彩色图钉和细线连接，构成了一张庞大、复杂、令人头晕目眩的关系网络。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时间线和推测。

　　这里不像侦探事务所，更像某个偏执狂刑警的“案件墙”。

　　此刻，墙前的移动梯子上，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头发乱翘、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正踮着脚，将一张新鲜打印出的照片钉在墙面的右上角。

　　照片上，正是昨夜那个连帽衫男人——十三锚索瘫倒在地的瞬间。旁边已经贴上了便签：

　　【目标：钉谜引导·十三锚索（魔时组织编号：13）】

　　【状态：已处理（记忆清除，驱逐至雷狼辖区）】

　　【能力：钉缚诅咒，空间锚定（未完成仪式）】

　　【威胁等级：C+（单兵），A（仪式完成态）】

　　【关联线索：魔时组织“时间代号”计划（1/24），疑似与“一鬼孤紫”设计有关】

　　“哥，你回来了！”少年——孤千译——听到开门声，低头看来，眼睛一亮，从梯子上敏捷地跳下，“昨晚顺利吗？诺以飘哥没又搞出什么大动静吧？”

　　“还算顺利，除了他非要让重奥用‘质量之握’捏扁三个垃圾桶来测试对方反应速度。”孤译无脱下湿了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他走到咖啡机旁，开始研磨豆子。“十三锚索的芯片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但有点怪。”孤千译小跑着跟过来，递上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芯片的放大扫描图和解码后的数据流，“芯片本身是标准的魔能驱动加密芯片，但里面除了一个自循环的‘时间代号’验证程序，几乎空空如也。没有通讯记录，没有任务细节，甚至连基础的身份识别码都极度简化。就像是……”

　　“就像是一个‘一次性’的定位器和身份标识。”孤译无接话，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热水缓缓注入，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对！”孤千译点头，“而且，我追踪了芯片激活时的初始信号源，你猜怎么着？它第一次被激活的地点，不是二分天城，甚至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魔鬼据点。”

　　孤译无倒咖啡的手微微一顿：“哪里？”

　　“苏虚政府辖区边缘，一个已经废弃了三十年的老式电报中转站。”孤千译在平板上调出地图，一个红点在偏远山区闪烁，“我查了记录，那里最后一次有能量反应，是三个月前，一次微弱的、被记录为‘自然电磁干扰’的波动。但结合芯片激活时间看，那很可能就是魔时组织的某个临时集结点，或者……传输点。”

　　“苏虚政府……”孤译无将一杯黑咖啡递给弟弟，自己拿起另一杯，走到照片墙前，目光扫过墙上的某个区域。

　　那里贴着几张苏虚政府高层的公开活动照片，以及一些模糊的偷拍。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面容温和、正在对民众微笑的中年男人。旁边的便签写着：

　　【询通虚崖，苏虚政府现任府长。疑似与恶魔、魔鬼势力均有非公开接触，立场不明，需重点关注。】

　　“哥，你觉得苏虚政府也掺和进来了？”孤千译凑过来，小声问。

　　“询通虚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下注，但会多方下注。”孤译无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暂时不用管他，我们的优先级是魔时组织的‘时间代号’。”

　　他抬手，指向照片墙上另一个区域，那里贴着十几张模糊的、角度各异的偷拍照片，拍摄对象是各种奇装异服、气质阴郁的男女，每张照片旁边都标注着推测的代号和能力。

　　“二十四分之一，这只是开始。”孤译无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们需要更多数据。‘照片拟态系统’的推演精度，建立在足够多的样本和情报之上。现在我们对魔时组织的了解，还太少。”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诺以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米色风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抛接着那枚从十三锚索那里缴获的生锈长钉，“我喜欢。守株待兔太无聊了。”

　　“是主动‘收集’。”孤译无纠正道，他走到房间中央的一张实木长桌前，桌上放着一台造型奇特的大型设备——它像是一个老式相机和现代投影仪的结合体，侧面连接着数块屏幕和复杂的管线。这就是“照片拟态系统”的主机。

　　他拿起桌上散落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穿着维多利亚风格裙装、手持洋伞、站在浓雾中的苍白女子背影，照片边缘有焦痕。便签上写着：【疑似魔时组织成员，代号未知，能力与“雾气”、“腐朽”相关，活动区域：寒妖域边境。】

　　另一张，是一个戴着鸟嘴面具、蹲在高压电线上的瘦长身影。【疑似魔时组织成员，代号未知，能力与“电流”、“速度”相关，活动区域：雷狼政府工业区。】

　　“这些是赏金猎魔组织那边共享过来的模糊目标。”孤译无将照片一张张放入“相机”的进料口，“俄约娜的人一直在追踪，但缺乏决定性证据和具体情报。我们的系统，可以帮他们‘看清’目标，也能为我们自己建立数据库。”

　　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亮起，开始快速扫描、分析照片。像素点重组，色彩填充，很快，那张“苍白女子”的照片在屏幕上变成了一个可以360度旋转的3D模型，旁边开始浮现出推测数据：

　　【目标扫描中……】

　　【检测到高浓度水属性能量残留，混合腐朽诅咒特征……】

　　【行为模式比对中……与已知魔时组织成员“七白气”能量特征相似度34%……】

　　【威胁等级初步评估：B（范围性环境腐蚀）……】

　　“七白气……”孤千译念出这个名字，“是那个能制造绝对真空领域，导致生物肺部炸裂的魔鬼？可这能量特征不像啊……”

　　“可能不是本人，但有关联。”孤译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魔时组织的成员能力似乎有某种‘系列性’或‘传承性’。继续分析，关联所有带有‘气’、‘雾’、‘水’相关特征的目击报告。”

　　“是！”

　　就在此时，事务所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用手，而是用某种坚硬的东西，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诺以飘挑眉，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女性”。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有着一头柔顺的、泛着淡淡蓝光的及腰长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连衣裙，裙摆处有银线绣出的、类似猫爪的暗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同样是蓝色的猫耳，正机敏地轻轻转动着。

　　“双牧猫？”诺以飘显然认识她，侧身让开，“稀客啊。九猫社的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破事务所？”

　　蓝发猫耳女子——双牧猫——轻轻走进来，脚步无声。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竖瞳，扫过房间，在孤译无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

　　“孤译无先生，诺以飘先生，千译小弟。”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韵律感，“打扰了。我来，是有事相告，也有事相求。”

　　“请坐。”孤译无指了指长桌旁的椅子，对千译说，“泡茶，用我柜子里那个蓝色的。”

　　“好嘞！”孤千译对双牧猫似乎极为好奇和尊敬，立刻跑向角落的柜子。

　　双牧猫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猫尾从裙侧悄然伸出，轻轻卷曲。“首先，是告知。我代表九猫社，确认了你们昨夜的行动目标，‘钉谜引导·十三锚索’，已被成功驱逐。社里评估，威胁暂时解除。辛苦各位。”

　　“分内之事。”孤译无平静回应，“那么，‘相求’的是？”

　　双牧猫的竖瞳微微收缩，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大约七十二小时前，在星歌奶馆附近，发生了数起‘异常昏睡’事件。受害者无任何外伤，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陷入深度沉睡，无法唤醒。他们的共同点是，在昏睡前，都自称‘做了同一个噩梦’。”

　　“噩梦？”诺以飘也坐了下来，神色认真了些，“什么样的噩梦？”

　　“细节因人而异，但核心元素一致。”双牧猫缓缓说道，“他们都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上，天空悬挂着三个黑色的太阳。远处有一座高耸的、由无数书本堆积而成的塔。塔顶，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神父袍、头戴三重冠冕的身影。那个人影会转向他们，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他们的‘记忆’开始被快速‘翻阅’，像一本被无形之手急速翻动的书。最后，书页停在他们内心最恐惧、最悔恨、最不愿面对的某个画面上，定格，放大，循环播放。直到他们在极度痛苦中意识到这是梦，但无法醒来。”

　　孤译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记忆翻阅……精神攻击……三重冠冕……”他抬眼，“魔觉组织？”

　　“九猫社的情报网络也指向他们。”双牧猫点头，“魔鬼白觉麾下，有一个专门从事精神侵蚀和意识操控的小队。这次的手法，很像他们的风格，但更加……系统化，仿佛在进行某种‘测试’或‘收割’。”

　　“星歌奶馆……”孤千译端着茶具过来，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那不是各路情报贩子、中立恶魔和赏金猎人们常去的地方吗？在那里测试精神攻击，等于在向整个里世界的眼线宣战啊。魔觉组织这么嚣张了？”

　　“所以，这才是问题所在。”双牧猫接过茶杯，轻声道谢，“他们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有恃无恐，根本不在乎被发现，甚至希望被关注。”

　　“或者，他们的‘测试’已经完成了，现在只是在‘清理’现场，或者‘播种’。”孤译无站起身，再次走到照片墙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与“精神”、“梦境”、“记忆”相关的标签区域。很快，他锁定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一个脸色惨白、闭着双眼、漂浮在半空的少年，背景是图书馆。

　　【代号：梦呓者（？），疑似魔觉组织外围成员，能力：浅层梦境植入。】

　　一张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正在阅读一本厚重书籍的老者。

　　【代号：藏书人（？），疑似魔觉组织情报官，能力：记忆检索与储存。】

　　最后一张，最为模糊，似乎是从极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神父袍的修长背影，站在教堂彩窗下。

　　【高度疑似：魔鬼白觉（魔觉组织首领），能力未知，极度危险。】

　　“记忆翻阅，书本高塔，三重冠冕……”孤译无低声重复着，目光在几张照片和便签之间游移，“诺以飘，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我们在雷狼辖区边境处理掉的那个‘食梦貘’变异体吗？”

　　诺以飘想了想：“记得，那家伙能把人的噩梦实体化，挺麻烦的。怎么了？”

　　“它的核心，一块‘梦魇结晶’，最后去向是哪里？”

　　“被雷狼政府收容了……等等！”诺以飘脸色一变，“你是说，魔觉组织可能从雷狼政府手里，搞到了那东西？或者类似的东西？”

　　“梦魇结晶是放大器，能将特定的精神攻击效果无限放大，并赋予某种‘传染性’或‘模因性’。”孤译无快速说道，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关于“梦魇结晶”的档案，“如果魔鬼白觉的人得到了它，并且将它和他们固有的精神操控能力结合……”

　　“他们就能制造一场‘可传染的、特定主题的噩梦’。”双牧猫接话，琥珀色的竖瞳里寒意弥漫，“而且，如果这噩梦的核心是‘翻阅记忆并定格恐惧’，那他们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恐吓或攻击。”

　　孤千译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收集‘恐惧’样本？或者，在寻找特定‘记忆’的人？”

　　“都有可能。”孤译无回到长桌前，将“星歌奶馆昏睡事件”写在便签上，钉在照片墙魔鬼白觉的附近，并用红线将它与“食梦貘”、“梦魇结晶”、“记忆翻阅”等关键词连接起来。

　　“双牧猫小姐，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双牧猫放下茶杯，站起身，神情郑重：“九猫社不方便直接介入这种涉及精神污染的公开事件，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势力猜忌。但星歌奶馆是中立地带，也是重要的情报节点，我们不能放任不管。我希望，能以私人委托的形式，请孤译侦探事务所调查此事，查明魔觉组织的真正目的，并阻止事态扩大。报酬方面……”

　　“报酬是次要的。”孤译无打断她，目光落在照片墙上那密密麻麻的网络，“魔觉组织、魔时组织，还有那个一直很低调但绝对在搞事的魔英组织……他们最近的活动都异常频繁。这不合常理。三大魔鬼组织虽然互相竞争，但本质上目标一致——扩张，征服。如此密集的行动，更像是在……赛跑。”

　　他转头，看向双牧猫：“九猫社是否察觉到，有什么‘大事件’即将临近？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催促、逼迫这些魔鬼组织加速他们的计划？”

　　双牧猫沉默了片刻。猫耳轻轻抖动，尾巴也停止了摆动。

　　“恶魔神大人的生日，快到了。”她轻声说。

　　诺以飘和孤千译都是一愣。

　　孤译无的瞳孔微微收缩。

　　恶魔神·魔欧凯爵，所有恶魔名义上的共主，至高无上的存在。他的生日，是所有恶魔的盛典，也是整个里世界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生日宴会将持续二十天。”双牧猫继续说道，“在这二十天里，绝大多数高阶恶魔都会返回恶魔空间参与庆典，人间的恶魔力量会降到最低。而且，根据古老的契约，生日期间，恶魔神会暂时‘关闭’对主世界的大部分干涉。那二十天，是主世界防御最薄弱的时候。”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以，他们不是在赛跑……”诺以飘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恍然和兴奋，“他们是在抢时间！抢在恶魔神生日之前，完成各自的布局，好在恶魔力量真空期，搞一波大的！”

　　“很有可能。”孤译无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魔时组织在制造‘时间代号’魔鬼，试图锚定现实。魔觉组织在测试大规模精神攻击，可能想制造混乱或收集某种‘素材’。魔英组织一向痴迷巨型战争兵器，他们也不会闲着……”

　　他抬头，看向双牧猫：“你的委托，我们接了。星歌奶馆的事，我们会查。但作为交换，我希望九猫社能共享更多关于三大魔鬼组织近期动向的情报，尤其是关于‘恶魔神生日’期间，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的预测。”

　　双牧猫微微欠身：“合理的要求。我会尽快将相关情报整理送来。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社里最近捕获了一些流言。据说，魔时组织的首领，魔鬼时韧，最近频繁前往‘边界’地带，似乎在尝试与某个……‘外界’的存在沟通。九猫社无法证实，但流言的源头不止一个。请务必小心。”

　　“外界……”孤译无记下了这个词。

　　双牧猫没有再多说，再次道谢后，身影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缓缓淡去，消失不见。只有桌上那杯还温热的茶，证明她曾来过。

　　“哥……”孤千译有些担忧地开口。

　　“千译，把‘恶魔神生日倒计时’挂在系统主界面。”孤译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诺以飘，联系俄约娜，我们需要赏金猎魔组织关于近期所有异常昏睡、记忆紊乱、精神攻击事件的详细报告，越全越好。”

　　“明白！”

　　“没问题！”

　　孤译无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和雨后初晴、却依旧被都市灯火映得微红的天空。

　　照片墙上，无数的线索、人名、事件彼此勾连，如同蛛网。而蛛网的中心，三大魔鬼组织的阴影正在蔓延，彼此竞争，又彼此呼应。

　　而一张更大的、笼罩整个世界的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照片拟态系统”的启动键。

　　“想要在生日前完成布局？”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

　　“那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第二章完，字数：4102字）

第二章：奶馆、照片墙与未完成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