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落在神像模糊残面上的视线很轻,带着柔软的温度。
“我听完这个故事以后呢,就在想……”狐小狸托着下巴,声音拖得很长:“这故事里的小家伙可真了不得,小小年纪就闹龙宫、抽龙筋,这威风程度可真不亚于我狐狸大王。”
“可惜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太好。”她突而话锋一转,身后尾巴的摇晃速度似乎都放慢了些:“削肉剔骨、莲花塑身……”
她抱住自己的尾巴感同身受地抖了抖,哭丧着脸:“简直听起来就要疼死了!”
“明明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七岁多……大概也就比一个枕头高那么一点点?”狐小狸伸出手比划道:“却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责任、吃了那么多苦头,让狐狸觉得……好可怜。”
殿内寂静如初,只有狐小狸的声音轻轻回荡,阳光慢慢移动,从神像的侧脸移到了肩膀。
“说实在的,虽然你一声不吭地就走掉,狐狸心里肯定记着仇。”她皱皱鼻子,故作凶狠地挥了挥拳头:“但是——”
“看在故事里的那个小家伙孤孤单单,好可怜样子的份上。”狐小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上又重新挂起笑容:“狐狸大王我,还是选择大人有大量的——原谅你啦。”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夕照的余晖为破庙染上温暖的橘色,狐小狸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包捂得温热的松子糖,仔细剥开油纸,将几颗晶莹的糖粒轻轻放在被拭净一角的供台上。
“红玉说得对,我可是最厉害的狐狸大王,怎么能一直做被隐瞒、被保护的存在。”糖果的香气甜腻,狐小狸抬眼望着神像:“所以我后面不会再坐以待毙的,你和猴哥就瞧好了吧。”
“这些糖果留给你,听你上次讲的就感觉那天庭上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又回头望了眼神像,暮色中,那残缺的面容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哪吒。”她站在门口,夕光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还会再来找你玩的。”
“下次,可一定要记得理我哦。”
——当然,如果一直不理她的话,那狐狸自然有千百种法子,保证让这尊冷冰冰的神像留不得半点清净。
狐小狸这只狐狸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懒散,把自己养的浑身脂肪,但一旦认准了要纠缠谁,便和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般,任凭使出百般解数,都拿她无可奈何。
话说自从那日狐小狸笃定哪吒能借这神像听见她的声音后,她下山的频率就直线攀升,往往只要远处树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狐小狸便会腰挂叮铃哐当的乾坤袋,尾巴一摇一摆地探出半颗脑袋来。
“哪吒哪吒!”狐小狸叫的欢快:“你既然是神仙,那是不是可以遇见猴哥呀!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他怎么样了?”
“那个猴头,说好的常回来看我,结果直到现在一根猴毛都没见着,气的我想揪光他尾巴上的毛!”她鼓着脸,气哼哼的:“你就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当弼马温当的开心吗?有没有人欺负他……”
话一出口,她又忙不迭呸呸两声:“呸呸呸——净瞎说,猴哥是谁啊,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带怕的,能有人欺负得了他?我不担心他蹦到玉帝桌子上跳舞都算好的了。”
神像呢?神像当然不会搭理她,任凭她一人从日头高悬絮叨到暮色四合。
无奈,狐小狸撇撇嘴,心下明了——这朵小莲花,对此话题兴致缺缺。
又是一天,狐小狸轻门熟路地溜进了庙内,这次张口却不再是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家常,而是直截了当地伸出手,开口就是——
“给钱。”
“黑心莲花,本王虽大人大量原谅了你的不告而别,可这不代表你能在我这儿白吃白住那么久,连点儿食宿费都不付!”
“我算算……从狐狸捡到你的那天开始算起,你起码在我这里待了……”狐小狸哪里会什么算术,只是装模作样地摆弄几下地上捡来的枯枝算筹,而后伸出爪子,信口开河:“——这个数!”
“狐狸不管。”狐小狸赖皮似的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大有不给我钱,我就撒泼打滚的架势:“你伤了我的心,还不给我钱,狐狸这就去报官!让官老爷派兵来抓你这负心……负心仙!”
神像静静坐在台上,连眉梢都懒得挑起半分。
然而第二天一早,再次来到庙宇的狐小狸便在供台上发现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看,金光闪闪的各色珠宝几乎快闪瞎了她的狐狸眼。
好极了,狐小狸这次可以彻底确定,哪吒能听到她说话,甚至一直在通过神像观察她了。
这个发现令她不禁有些飘飘然,当天就拎着那一袋子珠宝给花果山和蓬蓬尾山的小妖们买了一堆新奇玩意儿,最后,她瞧着袋底剩下的散碎银钱,眼珠滴溜溜一转,想起兔红玉话本里常提到的一个地方,心下好奇,便转身寻了去,那便是——南风馆。
在那些话本里,南风馆被描述的如梦似幻,说是里头的公子们个个姿容绝丽,是温柔可人的解语花,乃是人间一等一的温柔乡,狐小狸化了人身,将银钱塞给门口笑容满面的鸨母,便和下里巴人初次进了主城般,满眼新奇地打量这从未涉足过的花花世界。
雕梁画栋,熏香袅袅,的确华丽;公子们青衫玉冠,身姿高挑,也的确清秀,说话还好听。
可狐小狸举着盛满酒液的瓷杯,呆坐半晌,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只觉百无聊赖。
好吧,狐小狸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审美已经逐渐被养刁了,眼前这些人,放在普通人中或许算得上出挑,可比起哪吒那清冷如莲的绝色,甚至孙悟空的毛脸雷公像和红孩儿那二傻子比起来……都差得远了。
她甚至觉得这些人长的还没有红孩儿的老爹牛魔王好看。
难得跑远了些,结果却是败兴而归,狐小狸再回到庙宇时天色已经晚了,刚想再随意骚扰哪吒两句就打道回府,可谁成想刚踏进殿门,她的额头便是毫无征兆地一痛——
“哎哟!”
像是被谁隔空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狐小狸:?
谁弹她?哪吒吗?她做错什么了哪吒要弹她?
“你为什么要弹我?”狐小狸捂着额头有些委屈,瞪向那尊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沉默的神像:“狐狸做错什么了吗?”
“可明明更过分的是你才对!”她不住地哼哼唧唧,越想越不服气:“明明听得到也看得见,却不和狐狸说话,也不下来见狐狸。”
她这段日子口水都快说干了,这石头块子也不带吱一声的
眼见她锲而不舍骚扰多日的神像依旧沉默不语,狐小狸彻底来了脾气,干脆眼珠一转,开始大放厥词。
“好哇!好你个冷漠无情的小莲花!”她指尖几乎要戳到神像面门:“还是不肯理我是吧?行!你厉害!本王决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我、要、休、妻!”
“哼!我要把你给休了!回头就去寻十个……不,一百个更温柔体贴、貌美如花的小老婆!让你连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
她越说越起劲,尾巴得意地高高翘起:“怎么样?是不是慌了?是不是难过了?要是现在好好求求我,哄哄我,说不定本王还能回心转——”
话还未说完,狐小狸就又被一际虚空弹来的脑瓜崩直接弹的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空中似乎响起了一声极轻、极浅,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
“……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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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