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配角

“大王，在安慰你之前——”兔红玉看着狐小狸，扬了扬手中的画本：“要不要先听我给您讲个故事？”

随即，她清了清嗓子，拿出几分作为说书人特有的调子。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户显赫人家，家主官拜总兵，与夫人膝下育有三子，而这三位公子皆非凡俗，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可若论其中最特别、最了不得的一个，还得数那最小的三公子。”

“话说这三公子的降世，本就与常人迥异，传说他乃奉天命而降，身负一千七百杀戒的灵珠转世，光是待在娘亲腹中，便足足过了三年又六个月，好不容易等到瓜熟蒂落，生下来的——竟是个滴溜溜圆的大肉球！”

“肉球？”狐小狸趴在兔红玉膝上，耳朵倏地支棱起来，脱口而出：“可以吃吗？”

兔红玉微笑脸：“闭嘴，听我继续讲。”

“这下事情可不得了，总兵一见这肉球，顿时大惊失色，只道是妖孽作祟，勃然大怒，也不顾妻子的哭求阻拦，竟拔剑在手，狠心朝那肉球劈去！谁料想——”

兔红玉声音一顿，卖了个关子，见狐小狸睁圆了眼，才慢悠悠续道：“剑光落下，肉球应声而裂，里头却蹦出个白嫩嫩的奶娃娃来！颈戴金圈，身缠红绫，落地便能走，开口便会言，端的是个灵秀非凡的仙童模样！”

“这场风波，后来惊动了天上一位了不得的仙长，仙长怜其灵慧，便将他收归门下，悉心教导，时光荏苒，奶娃娃渐渐长大，这本领也越发通天彻地。”

“七岁那年，他去东海玩耍，正撞见那龙王三太子兴风作浪，欺凌弱小，强掳童男童女，少年气盛，岂能容此恶行？当下便与那太子动了干戈，后来您猜怎么着？”兔红玉语调微扬：“少年只将腕间金圈掷出，一击便打得太子现出原形，哀嚎讨饶！少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抽了那作恶的龙筋，说是要带回去，给爹爹束甲！”

“呀，真是个好小子，干得漂亮！”狐小狸听得入神，忍不住挥了下爪子，仿佛自己也亲临其境，揍了那恶龙一顿：“哼，那个龙王三太子可真不要脸，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妖中败类！”

“您说的不错。”兔红玉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上几分：“但是大王您忘了，它毕竟是条龙。”

“扒龙筋，闯大祸，老龙王痛失爱子，岂肯干休？当即兴兵，水淹城池，逼迫总兵交出少年，否则便叫全城百姓为其子陪葬，一边是亲子，一边是全城性命……您叫那少年如何选？”

狐小狸屏住了呼吸。

“他站了出来，望着涕泪交加的父母与惶惶百姓，竟当场……”兔红玉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忍：“剜骨剔肉，还将于父母！一缕英魂，飘飘荡荡，径往那乾元山去了。”

“什么……？”狐小狸愣住：“剔骨……还肉？让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狐小狸是个娇气包，平时爪子磕在石头上都要大呼小叫半天，因此也根本想象不出来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孩童是怀着怎样决绝到惨烈的心，亲手了断自己的性命。

他该有多疼啊。

而兔红玉的故事还在继续。

“仙长不忍爱徒魂飞魄散，便采来仙池莲花、碧荷，施展大神通，莲藕为骨，荷叶为衣，金轮焕彩，长枪铮鸣！待到莲花化身成，恰逢龙王联名四海，告上天庭，少年一缕魂火不灭，追至南天门，三头六臂法相显，直打得老龙王鳞甲崩落，仓皇败走。”

“然父子之隙已成，心结难解，后来，天命更迭，武王伐纣，少年投身军旅，为先锋，破险关，斩恶将，立下赫赫战功，直至尘埃落定，终得肉身成圣，受封神位，成了永镇天门、护佑苍生的一员神将。”

“这，便是流传最广的故事结局了。”兔红玉合上话本，目光温润地望向狐小狸：“大王，听了这故事，您可有何感想？”

“我……”狐小狸一愣，还没这堪称壮烈却又戛然而止的故事中回过神来：“结局？这难道就结束了吗？那、那三子和父亲之间的恩怨呢？难道也只能这样随之放下了吗？”

“还有还有——”她又说：“为什么……这个故事里有他的兄长，有他的父亲，却唯独没有提及母亲呢？”

“自己怀胎三年才生下的孩子，一定是十分心疼的吧？”狐小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解和一丝难过：“那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还吃了那么多苦头，当娘亲的，心该有多痛啊？故事最后，少年成了神将，父亲也得了封赏，那……她呢？”

“她难道还是一个人吗？”狐小狸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不管是那个母亲还是小孩子都好可怜……”

“这……”兔红玉显然没料到狐小狸会揪住这个细节，一时间也有些怔愣：“抱歉，在我的记忆中，关于这位母亲……笔墨确实不多，她后来的归处，我也并不知晓。”

“不过——”她顿了顿，看着狐小狸为此难过的样子，忽然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绒毛，语气温和。

“小狸，你真是……和我所知所见的妖怪，都不一样。”

这话乍听有些怪，因为兔红玉自己分明也是妖啊，可狐小狸只是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安静地任由那温暖的手掌抚摸自己。

“你心里其实都明白，不管是我，还是夫人，对吗？”兔红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点破什么：“如果害怕自己被留在原地……那为什么不试着，自己也跑起来呢？”

“不需要跑得多快，多拼命，就像一块黏糊糊、甩不脱的麦芽糖就好。”她望着狐小狸，里面闪着温润的水光：“去靠近他们，去参与他们的故事，不必永远只是被保护、被隐瞒的那一个，你也可以站在他们身边。”

“去参与……他们的故事？”狐小狸喃喃重复，爪子无意识地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丝苦恼：“红玉，你说的话好难懂……狐狸听不太懂。”

“不过……”她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抛开，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兔红玉：“我还是要谢谢你，红玉，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

“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兔红玉也笑，还夸张地摇了摇头：“唉——要不是有大王收留，我这样说话奇奇怪怪的妖怪不知道在外面要死几百回呢。”

此话一出，两个小妖怪都心知肚明地相视一笑。

“大王呀，你可得再努力些。”她拍了拍狐小狸的肩膀，暗示地眨眨眼：“毕竟我这里还有很多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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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