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大王,有急报——!”
清晨,一声凄厉的鸟啼划破长空,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直冲向狐小狸的狐狸洞,不偏不倚,如同流星坠地般撞在狐小狸的脑门上。
“诶呦——!”可怜了那还在醉酒中昏昏欲睡的狐小狸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了过来,就硬生生接了这一暴击,当即捂着脑袋痛呼着跌下床去。
“怎么了怎么了?天塌了不成?!”她呲牙咧嘴地揉着发红的脑门,看向火急火燎的大山,不由得抱怨:“大山,本王发现你最近非常的不稳重啊,咱说事儿就说事儿,动不动就往我脑门上飞是个什么操作?你的鸟巢也不筑在我这脑袋上呀。”
“不是不是!大王,这次是真的有天大的事!”大山在空中扑腾着翅膀,焦急得仿佛下一瞬便要扑上来啄她的毛:“十万火急!”
“好好好——”狐小狸无奈地摆手:“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能把你急成这个样子?莫不是羊阿婆的羊毛又不知被谁薅去做了羊毛衫,还是花枝鼠辛辛苦苦攒的过冬粮被哪个过路贼给顺走了?”
“这……都不是。”可不知为何,方才还急如星火的大山,此刻却忽然目光游移,语气吞吐起来,似有难言之隐:“大王,为了你的心理健康考虑,属下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准备先听哪个?”
……搞什么?神神秘秘的,好消息和坏消息都出来了。
狐小狸咂咂舌,颇为自信地扬起脑袋:“嘁,你可不要小看本王,不用废话了,直接说坏消息吧。”
反正再坏能坏到哪去呢?总不能是哪吒找到了新欢,直接卷铺盖走人了吧?不能吧?
“好。”大山沉重地点点头,“那接下来,请大王务必稳住心神。我的意思是——”
“大王,美猴王他寿终正寝了。”
狐小狸:?
“寿、寿什么……?”狐小狸愣愣地问:“寿终正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大山不语,只是缓缓颔首。
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狐小狸眼前骤然发黑,浑身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只能软软地瘫坐在地。
寿终正寝……那个上可把她当球踢,下能入海闹龙宫,在她眼里几乎可以算是无所不能的孙悟空……死了?
可他昨日还在与她嬉闹,炫耀新得的名姓,抢她的桂花酿。
死了?怎么就死了呢?
“猴、猴哥……”她失魂似的喃喃,猛地化作原形,如同一道黄色的箭矢猛地冲出门去,全然不顾大山在后头扑翅疾呼。
“哇啊——我的猴哥啊!!!”她一路哭嚎,几乎是连滚带爬着朝花果山的方向狂奔。
而狐小狸在前面鬼哭狼嚎,后头大山的小翅膀都快扇出了残影:“等等大王!您还有个好消息没听呢——哎哟!”
话音未落,一条红绫自狐小狸身上滑落,凌空甩来,啪地糊了他满脸,大山惨叫一声,倒栽葱般跌下,只能眼睁睁看那团黄影卷着尘土远去:“哪、哪来的红带子啊……!”
“猴哥……你怎就走到妹妹前头去了呢……?”狐小狸发誓,自她成妖以来,从未跑得这般快过,待冲至花果山时,早已筋疲力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却仍强撑着往里走。
“呜呜呜……臭猴子,你不是顶顶厉害的吗?”她抽噎着朝水帘洞的方向走去,途中不忘揪了朵小白花颤巍巍地别在自己胸前:“不能哭……狐小狸,你是成熟的妖怪了,要坚强……”
可话虽如此,当狐小狸听到水帘洞内传来的喧哗声,看到跳跃的火光与漫天飘洒的花瓣映入眼帘时,那点强撑的坚强还是瞬间溃了堤。
“呜啊啊啊——猴哥,狐狸对不住你!”她放声大哭,不管不顾地就冲进洞中:“还是来迟了吗?这才过了多久,连猴身都要烧了吗?不准,不准烧!”
“哇啊啊啊啊——!”她哭得肝肠寸断,豆大的泪珠砸下,将胸前绒毛濡湿一片,直到——
“狐小狸,你一大早上搁这儿给谁哭丧呢?”
“干什么!我哥哥没了,哭都不让哭吗?!”狐小狸的哭嚎被突然打断,满腔的悲恸霎时化作滔天的怒火,猛地抬起哭成核桃的肿眼,怒视前方,“你是哪个啰嗦鬼,大王走了你就这般——”
她斥责的话语刚吼出去一半,就看着好端端站在她面前,手上还拎着一个焦香四溢的烤野猪腿,像是看怪物般瞧着自己的孙悟空当场愣住。
等等,孙悟空?
下一秒,狐小狸的哭喊声赫然化作震天的尖叫:“妈呀,闹鬼了——!”
孙悟空:?
“狐小狸你胆子肥了,敢说俺老孙是鬼?”他咬牙切齿地上前揪住狐小狸炸毛的尾巴,举到自己面前:“话说你自己不就是妖怪吗?还用得着怕鬼?”
“我和鬼也不是一个物种的啊!”狐小狸崩溃地大喊,眼泪淌得更凶:“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猴哥你这头七都还没过,怎么就显灵了呢?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什么死不死,头七不头七的!”孙悟空啐了一口,瞧着她抖如筛糠的模样,眼珠一转,坏心顿起,他俯身凑近狐小狸耳畔,压着嗓子,幽幽道:“是啊……俺老孙独自一人在下头,好冷、好寂寞……这不是特来拉你下去作伴么?”
“不必不必,大可不必!你冷的话,我给你烧柴火!把整座山的柴火都烧给你!”狐小狸这下被彻底吓破了胆,语无伦次:“猴哥,好猴哥,我知道你念着我,可也别急着拽我下去呀!我、我……”
她越说越委屈,干脆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罢了罢了!你要带便快些带吧!谁叫你是我哥!再过百八十年转世投胎,本王照样是顶厉害的狐狸大王!呜呜呜……就是可怜了我的小莲花,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夫……”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狐小狸你真的怕不是个傻子吧?!”而面对她的自暴自弃,孙悟空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将狐小狸放下,顺着她炸开的毛:“可以可以,不愧是俺妹子,就是这个义气。”
“行了行了,不哭了,再哭真傻了。”孙悟空揉着狐小狸的脑袋耐心哄道:“别哭,没死,还活着。”
“不信你摸摸?”他伸出手,示意狐小狸触碰他的掌心。
狐小狸虽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瑟缩着伸出爪子,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掌心——毛茸茸的,温热坚实。
“怎么样,没骗你吧?”孙悟空笑着看她。
“是热的……”狐小狸的眼里还凝着泪珠,傻傻地答。
“你,你真的是猴哥,孙悟空,那个把我当球踢的美猴王?”狐小狸仍难以置信:“可是,大山不是说你……”
“死了?”孙悟空接过她的话头,似早有预料:“哈,你这个听话只听半截的蠢狐狸。”
原来,孙悟空寿终正寝之事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昨夜醉酒后,他的确莫名被那阎王殿的黑白鬼使给勾到了地府,说着什么寿数已尽,应当投胎转世之类的屁话,话罢就想着给他硬灌孟婆汤。
可他孙悟空是谁,自打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后就没有怕过谁,更别说这莫须有的寿命之说,当即便抡着金箍棒将阎罗殿闹了个天翻地覆,吓得阎王老儿钻入案底,只能眼睁睁看他夺过生死簿,刷刷几笔,将包括狐小狸在内的所有花果山和蓬蓬尾山中的子民的姓名都通通划去,完事之后就直接扬长而去,全然不顾身后的一片狼藉。
“所以,你的意思是……”狐小狸愣愣地看着孙悟空,只感觉自己的酒还没有完全醒:“狐狸现在是长生不老的大妖怪了?”
“嗯哼~”孙悟空得意地挑眉:“怎么样?开心吗?激动吗?”
“但——”狐小狸仍不解,指向洞内满地花瓣与隐约火光:“好端端的,这撒花、生火的,又是为何?”
“撒花是因为孩儿们知晓长生后一时兴奋而为,至于火嘛……”孙悟空努努嘴,“你瞧瞧你手里的不就明白了?”
狐小狸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爪中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野猪腿,陷入了沉思。
“……大山。”半晌后,她扭过头,看着姗姗来迟的麻雀大山,露出和善的微笑:“合着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一下子同我讲完?”
“可属下早先便说了呀。”大山也有些委屈:“为了大王的心理健康考虑,分作坏消息与好消息。是大王自己要先听坏消息的,属下……不过略简略了些。”
有那么简略的吗?!差点把她半条命都给吓飞了!
狐小狸已经被这跌宕起伏的晨间闹剧折腾得筋疲力尽,连吐槽的气力也没了。
而就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阴影里——
哪吒静立无声,却将手中混天绫攥得紧了些,他遥望着洞中又哭又笑、闹作一团的狐小狸,眸光沉静似水,直到方才孙悟空谈及勾销生死簿时,眉间才几不可察地蹙起,似有暗流掠过。
片刻后,他垂眸转身,身影悄然没入洞外渐亮的天光之中。
就像是从未出现过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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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