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风从东崖吹过来,把纸角吹得微微颤动。纸上的字不多,却像烧红的铁烙在眼里:《卷心诀·残篇》。没有总纲,没有起式,第一句就是:“心火为引,逆脉为路,九转归心,一念成劫。”
我站在石台上,凌晨三点十七分。
风割脸,石头结霜,我盘腿坐下,把纸铺在膝上,逐字读。\
不是看,是啃。\
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像我当年啃项目文档那样。
这功法不对劲。\
它不走任督二脉,不循十二正经,而是直接锁死心轮,以神识为刀,剖开灵脉根络。相当于拿一把锈剪子,硬剪电路板上的主供电线。\
轻则灵力暴走,重则心脉尽毁。
可我需要它。\
普通功法要三个月筑基,我等不起。\
演武场考核就在五日后,长老说了,通过者可入内门听道,失败者回偏殿温习一年。\
一年?\
我连一天都浪费不起。
我闭眼,深呼吸三次。\
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次运行,《卷心诀》。”\
笔尖顿了顿,补了句:“目标:坚持十秒。”
然后,开始。
灵力从丹田升起,刚到膻中穴,那股气就像撞上了一堵墙。我按口诀,强行引导它转向心脉。刹那间,一股滚烫的痛从胸口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钉从锁骨中间钉进去,一路穿到后背。
冷汗“唰”地冒出来。\
我咬牙,不动。\
数秒。\
一、二、三……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千百个键盘同时敲击。\
四、五……
指尖发麻,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六、七……
喉咙发甜,但我睁着眼,盯着石台边缘那道裂痕——那是我昨晚第一百剑劈出来的。\
八……
“砰!”\
胸口猛地一沉,像被雷劈中。\
我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栽下悬崖。
撑住了。\
九秒。
我喘着气,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头缝,指甲翻裂也不觉得疼。\
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捡起笔记本。\
翻开,写下:“耐受时间:九秒。轻微心脉震荡,无永久损伤。”
我笑了。\
笑得有点疯。
原来真的能行。
昨夜的事在我脑子里来回闪。\
景尧把这纸给我时,眼神变了。\
不是看一个修士,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不知道的是,我早死过一次。\
在写字楼的工位上,心电图拉直,抢救无效。\
那时候没人等我,也没人喊我名字。\
我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版本上线了吗?”\
护士摇头。\
我闭眼前想的是:**差十分钟,就差十分钟。**
所以现在这点痛,算什么?
我站起身,拾起钝剑。\
风更大了。\
我把《卷心诀》的路线刻进脑子里,每一剑挥出,都试着牵引那股暴烈灵流随势而行。\
剑不出声,但地面霜花随着剑风炸裂,一圈圈蔓延,像蛛网。
第九十九剑落下时,胸口忽然一窒。\
不是痛,是空。\
像心脏停了一拍。
我停下,手扶剑柄,低头看自己胸口。\
衣服没破,可里面像有东西在跳,不听使唤。
一口血“噗”地喷在剑刃上,鲜红顺着铁锈往下淌。
我抬手抹掉嘴角,继续写:“融合实验 Day 1,完成。”\
然后,在训练表后面,打了个勾。
【已完成√】
远处树影动了动。\
我知道他在。\
景尧。
我没回头。\
我要让他看到——\
什么叫“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天亮了。
晨光刚爬上桃林,演武场的鼓声就响了。\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
我站在队尾,练功服还带着夜里的霜气。\
旁边几个小狐瞥我一眼,掩嘴笑:“她也敢来?上次引气都卡住,别落地摔断腿。”
我没理。\
掏出笔记本,翻到今日计划:\
【晨课 · 御风越阵考核】\
【目标:完美通过三重符阵】\
【风险预估:心脉负荷 78%】
主考长老走上来,扫了一眼名单,眉头皱起:“白青鸾,你尚未达御风二阶,可退下。”
我抬头:“请允许我试。”
全场静了半秒。\
有人笑出声。\
“她当这是点名册吗?说试就试?”
长老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不忍。\
他知道我灵根驳杂,也知道我这些天凌晨练剑。\
可他知道的,也就到这儿了。
我站着,不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桃林的香气。\
我知道景尧来了。\
他站在场边廊下,抱着手臂,白衣被风吹得轻轻扬。\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盯着我。
长老叹了口气:“既如此,便入阵吧。若中途失控,立刻退出,否则后果自负。”
我点头。
第一重阵起。\
风符亮起,青光流转。\
我纵身跃入。
灵力刚提,心脉猛地一抽。\
《卷心诀》的灵流瞬间暴动,像一群疯狗在血管里乱撞。\
膻中穴像被铁丝绞住,左臂“轰”地一麻。
痛。\
但我早有准备。
我在脑子里拆解它——\
“膻中穴刺痛,评分7.2;左臂麻木,评分6.8;心率加快,评分6.5。”\
社畜时代,我靠这套活下来。\
现在,我也靠它活下去。
第二重阵,灵风加剧。\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清醒了一瞬。\
脑海中浮现笔记本上的KPI表:\
【完成三重阵 = 信用积分+10】\
【失败 = 回偏殿,进度归零】
不能归零。\
我熬了这么多夜,流了这么多血,不是为了回去听那些小狐笑我“不识字”。
第三重阵入口开启的瞬间,心脉猛地抽搐,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我盯着终点那道红线。\
像盯着项目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分钟。
冲!
我猛地提速,整个人如箭射出,穿过最后一道风符。\
青光熄灭。\
全场寂静。
我稳稳落地。\
衣袂翻飞,脸上无喜无悲。
长老愣住:“竟真成了……还是完美越阵。”
没人鼓掌。\
只有风。
我转身欲退。\
脚步一软,膝盖“咚”地撞在青石板上。
喉间热血上涌,压不住了。\
“哇——”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呈诡异莲花状,花瓣分明,边缘泛金。
人群哗然。
“她疯了吗?强行越阶!”
“怕是要废了。”
“灵根本就不纯,再这么搞,命都没了。”
我撑着地,手抖得厉害。
视线模糊,只看见一双白靴迅速靠近。
景尧冲入场中,蹲下,一手扶我后颈,一手搭上我手腕。
他灵力探入,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在找死?”他声音低,咬着牙。
我没力气说话。
只看见他眼神从未这么凌厉过,像要把我剜出来看一眼,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一把抱起我,转身就走。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酒气。
像安全区的味道。
我想推开他。
可动不了。
意识断片前,听见他说:“下次再敢硬撑,我就把你卷成简历,贴藏经阁门口。”
我笑了下。
没出声。
醒来时,身在一间小屋。
窗外桃花纷飞,落在窗台上,像落了一层粉雪。
屋里很静,只有铜壶滴答。
我躺在榻上,盖着素色薄被,后背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用灵力缓缓疏导。
景尧坐在床边,掌心贴我背心,闭着眼,额角有细汗。
他正在用某种秘术帮我压住乱流。
我能感觉到他灵力温和而精准,像在修复一件易碎器物,一寸一寸,不敢快,也不敢停。
过了好久,他收手,睁开眼。
我虚弱开口:“为什么要救我?”
他不答。
只将两指轻轻搭在我颈侧,低语:
“心跳这么快……是在怕输吗?”
我愣住。
这不是问身体反应。
是问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叹气:“你明明可以慢慢来。”
“慢?”我冷笑,撑着坐起来,“等我慢慢来的时候,别人已经飞升了。这个世界,从没给过我‘慢慢来’的机会。”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下,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卷心诀》吗?”
我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试。”
“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拦你吗?”
“因为我知道你会玩命。”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我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新目标: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指着那行字:“你恨他们?”
“我不恨。”我说,“我只想让他们闭嘴。”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姐姐凤九第一次御风,摔下来,哭了一整晚。帝君路过,看了她一眼,她就笑了。”
“你呢?你摔下来,谁来看你?”
我没说话。
他声音轻了:“你这么拼,是怕再被丢一次吗?”
那一瞬,我仿佛又听见医院走廊的脚步声,护士喊“抢救无效”,同事在门口说“她太拼了,活该”。
又像那天在青丘大殿,凤九匆匆一眼,说“妹妹好好适应”,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没多留一秒。
所有憋着的气,全炸了。
我一把撕碎旧训练表。
纸片飘落。
提笔重写:
【目标:掌控卷心诀】
笔尖顿了顿,在下方添上一行极小的字:
“允许一个人知情”
写完,我自己都怔住。
这是我第一次,默认某人可以介入我的计划。
推窗望去,夜色沉沉。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不是一个人在卷。
屋外,桃树下。
景尧立着,望着窗内灯火,久久未动。
袖中一块古玉滑出半块,刻着“命轨同频”四字,泛着微弱青光。
他摩挲玉面,声音极轻:
“原来预言是真的……我们本就是同一条断裂的命运线。”
回忆碎片闪过:
他曾窥得天机——
“双星错位,逆命共生,一人成劫,一人殉道。”
他知道结局。
可他还是来了。
风起,桃花掠过窗棂。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
风中,一句嗓音懒散飘来:
“下次再敢硬撑,我就把你卷成简历,贴藏经阁门口。”
屋内,烛火微晃。
我嘴角微扬。
吹灭烛火,躺下闭眼,心中默念:
“好啊,那你得先学会——怎么给神仙做PPT。”
窗外,一片桃花掠过,像一个无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