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货!”
“你就是来学校浑水摸鱼的!”
“那你怎么不早点死呢,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她那副样子就很恶心!”
“看,她又开始哭了!胆小鬼!哈哈哈哈”
“她妈妈进过牢!不知道还有没有杀过人呢!好可怕!!”
那些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耳膜发疼。面前是翻涌着墨色的大海,身后是能吞掉光的黑暗,林苏月感觉骨头缝里都渗着冷——身体正不受控地往下沉,泥潭的腥气裹着她的脚踝,越挣扎陷得越深。她想张嘴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绝望漫过头顶。
“苏苏!醒醒!”
有个声音在敲她的耳膜,很轻,却带着韧劲。是谁?她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微光,想抓住,指尖却只捞到一把湿冷的泥。
“林苏月!起床!”
这声突然拔高,像根细针戳破了粘稠的黑暗。
她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拽出来。窗帘没拉紧,一道阳光斜斜劈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亮得发晕的光斑,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鼻尖是栀子花的淡香,干花的花瓣有点蜷曲,插在玻璃瓶里,是隔壁奶奶去年拄着拐杖送来的,说“给姑娘添点香”。
林苏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凉得她瑟缩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枕套是干净的棉布纹理,不是梦里那滑腻的泥。
床头柜上的闹钟还在“滴答”走,六点半的数字红得显眼,压着的便签纸边角有点卷,妈妈的字迹圆圆的:“祝你天天开心,幸福健康成长。”
她摊开手,掌心空空的,没有泥,没有挣扎的红痕,只有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的指节。
“……原来是梦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破音,像被水泡过的纸。
窗外飘来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还有电瓶车驶过的“滴滴”声——这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把梦里的死寂冲得干干净净。
“林苏月!再磨叽真要迟到了!书包我放门口了啊!”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急,却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暖烘烘的。
林苏月掀开被子,脚落在拖鞋上的瞬间,软乎乎的触感沿着脚底漫上来。她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落在她脸上,烫得她睫毛颤了颤,眼眶突然就有点酸。
原来那些拽着她往下沉的黑暗,也抵不过一声带着烟火气的“起床”啊。
她迅速的起了床,去浴室简单了洗了漱,头发扎了个低丸子头,从浴室出来换上了校服,林苏月抓着书包带走到客厅时,晨光正斜斜地淌过餐桌。
青花瓷碗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表层结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小碟子里摆着切得细细的萝卜干,是妈妈昨晚特意腌的——知道她早上没胃口,总爱就着点清爽的咸菜。
“发什么呆?”妈妈正系着围裙往厨房走,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粥晾得差不多了,喝两口再走,不然上午该饿了。”
林苏月“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瓷勺碰到碗底的瞬间,发出轻脆的“叮”声,像敲碎了梦里那片粘稠的死寂。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混着萝卜干的微咸,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暖的。
窗外的鸟鸣声脆生生的,夹杂着外面邻居打招呼的笑闹。妈妈在厨房洗碗的水流声“哗啦啦”响着,阳光落在粥碗里,漾起细碎的金芒。
她突然想起梦里那片没底的黑暗,和此刻手里这碗冒着热气的粥比起来,像隔着两个世界。
“妈,我走了。”林苏月把碗推到一边,抓起书包站起来。
“路上慢点,过马路看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碗布,“下午放学早点回,给你炖了排骨汤。”
林苏月点点头,拉开门的瞬间,晨风带着点草木的清香涌进来,拂过她还有点发烫的脸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沾着点清晨的露水,是真实的、带着生气的湿。
原来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真的会被一碗粥、一句叮嘱,轻轻吹散啊。
林苏月拉开院子围栏门时,正撞见隔壁奶奶挎着菜篮站在门口,竹篮边挂着颗亮晶晶的露水,里头的小油菜带着晨雾浸出的脆绿,连萝卜缨子都支棱着精神。
“姑娘这是要上学去啊?”奶奶的声音裹着早市的烟火气,软得像晒透的棉线,边说边从菜篮侧兜摸出颗草莓,红得发亮,蒂头那点白像裹了层霜
“刚在早市抢的奶油草莓,甜得能沾手,快尝尝。”
林苏月指尖碰着草莓的凉,小声道了谢,刚把草莓凑到嘴边,余光突然扫到巷口停着辆灰扑扑的卡车,几个工人正往下搬橡木书柜,柜角磕在台阶上,闷响裹着灰尘飘过来。
“奶奶,这是有人搬过来啦?”
她咬了口草莓,甜香顺着舌尖漫开,目光落在对门那扇蒙了层灰的门——那扇门她看了三年,从来没开过。
“可不是嘛,就住你家对门那空屋。”奶奶踮着脚往卡车那边瞅,皱纹里都漾着笑,“听说是从市里头来的,家里有个姑娘,跟你差不多大呢。”
林苏月“唔”了一声,把剩下的草莓塞进嘴里。甜意还沾在唇上时,对门突然传来“哗啦”的纸箱声,像往她平静了三年的日子里,投了颗软糖做的石子。
她下意识往那边瞥了眼,正撞见那人推开房门的瞬间——穿件米白色连帽衫,帽檐松松垮垮滑在脑后,露出半扎的低马尾,发梢卷得像小弹簧,垂在颈窝时扫出软绒绒的影子。她正蹲在纸箱旁拆胶带,指尖捏着美工刀,指节白得透,拆到较劲处会微微嘟起嘴,连耳尖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都跟着动。
“这箱是画册,轻拿轻放,谢谢啦。”她抬头跟工人说话,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温糖的水,尾音还裹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林苏月猛地收回目光,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蜷成了小拳头——草莓的甜还黏在喉咙里,耳尖却悄悄热得发烫。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表快迟到了,她再也没有看,就这么跑到了公交站
公交“嘀”地靠站,她慌慌张张挤上去,抓着金属扶手时,指尖还留着刚才那眼的余温。车窗外的香樟叶晃过,对门那扇门已经合上了,只隐约能看到门缝里漏出的暖光,像块刚焐热的糖,轻轻落进了她灰调了三年的生活里。原来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真的会被一碗粥、一句叮嘱,轻轻吹散啊。
公交车刚驶过第三个路口,引擎的震动突然撞开了某个开关。
林苏月抓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梦里那些淬了冰的声音又钻了进来,“装货”“恶心”“早点死”,像生锈的钉子往太阳穴里扎。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眼前却晃过那片没底的黑暗,泥潭的腥气好像顺着毛孔渗进来,冷得她打了个颤。
“叮——”
公交报站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惊得她睫毛乱颤。她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早餐摊正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笑着跑过,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手背上,暖得很实在。
舌尖似乎还沾着草莓的甜,她忽然想起刚才那扇门里的暖光,还有那个女生耳尖的小痣——那些画面像块软乎乎的棉花,轻轻捂住了梦里的尖刺。
林苏月松了松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的地方慢慢回血。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第一次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刚踩稳公交站台的地砖,书包带还没来得及理,后背就突然撞上一团软乎乎的力气。
“!”林苏月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来,梦里被拖拽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几乎是本能地屈肘、转身、攥住对方手腕——再差半寸,那记练过无数次的过肩摔就要落下去。
“哎哟!林苏月你谋杀啊!”
熟悉的咋呼声炸在耳边,林苏月猛地回神,对上江晓晓瞪得溜圆的眼睛,对方另一只手里还拎着袋没开封的牛奶,正随着她的动作晃悠。
“是你啊……”林苏月松了劲,指尖还在发颤,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滑,“吓死我了。”
江晓晓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凑近了才看见她发白的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做噩梦了?”
林苏月没说话,只是望着校门口涌动的人流,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巷子里的柑橘香。她攥了攥书包带,刚才差点挥出去的胳膊还在隐隐发僵——原来被人这样毫无防备地抱住,也不全是梦里的冰冷。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顺着人流往校门里走。江晓晓的声音像颗蹦跳的玻璃珠,一会儿说食堂新出的糖醋里脊太酸,一会儿抱怨昨晚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根本解不出,林苏月听着,嘴角的弧度悄悄松快了些。
晨光透过教学楼前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江晓晓突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对了,听说今天要转来个新同学,好像是从市里来的,不知道长什么样。”
林苏月脚步顿了顿,脑子里莫名闪过巷子里那个卷着发梢的身影,还有那股淡淡的柑橘香。
“你说这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对面好像也有个新邻居,也是市里来的”
“真的假的!男的女的!”
她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不知道。”
“管她呢,”江晓晓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咱们俩肯定还在一个班。走了走了,再不去早读要被老班抓了!”
林苏月被她拽着往前跑,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心里那点莫名的涟漪,混着晨光里的草木气,轻轻漾开了。
她们先拐去公告栏看分班表。红底黑字的名单贴得密密麻麻,晨光晒在上面,纸边都卷了点翘。
“高二(1)班……(2)班……”江晓晓踮着脚往前凑,手指在名单上飞快地扫,“找到了!林苏月,(5)班!”
林苏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自己的名字旁边,果然跟着江晓晓的名字。她松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们俩文科分数一直咬得近,分到一个班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就说嘛,肯定在一块儿。”江晓晓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睛还在名单上溜,“哎?你看(5)班最后那个名字,沈知意——是不是新转来的?听着像个女生名。”
林苏月的心莫名跳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钢笔字写得清隽,尾钩带点轻扬的弧度,像极了巷子里那个女生拆胶带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不知道。”她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书包带,那里还留着点草莓蒂的软意,“走吧,去教室看看。”
江晓晓还在念叨着“沈知意”这名字好不好听,被她拉着往教学楼走时,还在回头瞅公告栏:“说不定就是跟你住对门那个呢!那多巧啊……”
林苏月没接话,只是脚步悄悄快了些。晨光落在走廊的瓷砖上,亮得晃眼,她突然有点期待,又有点怕——怕那个名字,真的和巷子里那缕卷毛。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喧闹声突然顿了顿,几十道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林苏月下意识往江晓晓身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书包带——陌生的面孔像一堵墙,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江晓晓却像没察觉似的,熟稔地冲前排几个眼熟的同学挥手,声音脆生生的:“早啊!你们也在五班?”转身就拉着林苏月往里走,“找位置找位置,最好是靠窗的。”
林苏月的目光飞快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后排靠窗的空位上。那里挨着墙,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淌在桌面上,落着点浮尘,看起来安静得很。她几乎是逃似的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时,后背抵住墙壁,才稍稍松了口气。
江晓晓本来想跟她坐同桌,转头看见前排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冲她招手,立刻眼睛一亮:“我先去跟孟萌坐啦,她也是咱们班的!”说着冲林苏月眨眨眼,“有事喊我啊!”
林苏月点点头,看着江晓晓很快就和那个叫孟萌的女生聊开了,话题从暑假看的电影说到新出的奶茶,笑声像串起来的银铃。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耳边是嗡嗡的说话声,却没一句能钻进心里。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她忽然想起巷子里那个女生耳尖的小痣,想起那声软乎乎的“谢谢”,还有门缝里漏出的暖光——那些画面像浸了水的棉花,轻轻浮在心头,把周围的嘈杂都隔开了点。
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这个班?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林苏月往椅背上靠了靠,望着窗外掠过的云,舌尖好像又泛起草莓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