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卷着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掠过青学的校门。越前龙马背着黑色的网球包,站在刻着“青春学园”四个字的石碑前,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教学楼的轮廓,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网球场铁丝网。白色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前的碎发,却遮不住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期待与倔强的弧度。
昨天刚从医院出院,丸井文太特意绕路送他到青学门口,反复叮嘱了好几遍“有事一定要打电话”,才不放心地离开。此刻站在这里,越前龙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陌生环境的疏离感。他抬手按了按帽檐,转身走向网球部的方向。
通往网球场的路上,不时有穿着青学校服的学生经过,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课程或是社团活动。越前龙马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往前走,网球包带子勒在肩上,传来熟悉的重量感,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就像爸爸说的,只要握着球拍,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网球场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越前龙马推开铁门,视线瞬间被场内的景象填满。红色的塑胶场地在阳光下泛着亮眼的光泽,几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低年级学生正在慢跑热身,动作算不上整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奋。
他找了个角落站定,将网球包放在地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球场。场地维护得还算不错,网子也没有明显的松动,只是和记忆中爸爸带他去过的专业球场比起来,还是少了点什么。或许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的竞技氛围。
“喂,你是新来的?”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越前龙马转过身,看到一个留着刺猬头的男生,个子不算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很亮,带着几分审视。他认得这个男生,之前在青学的资料上见过,是二年级的桃城武,网球部的正选队员之一。
“越前龙马,一年级。”他言简意赅地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哦,越前啊,”桃城武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副冷淡的样子有些意外,“我是桃城武,跟我来吧,部长他们应该快到了。”
越前龙马点点头,拿起网球包跟上桃城武的脚步,走到场边的休息区。那里已经放着几个颜色各异的运动包,显然是正选队员们的。桃城武指了指一个空着的位置:“就放这儿吧,等会儿部长来了,会安排训练的。”
他刚放下包,就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生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身形挺拔,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部长来了。”桃城武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越前龙马知道,这就是青学网球部的部长,手冢国光。那个传说中球技顶尖、作风严厉到近乎苛刻的男生。他的目光在了你手冢国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落在对方握着网球拍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显然经过了长期而严苛的训练。
手冢国光走到场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几个正选队员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正选队员,三十分钟基础挥拍,注意动作标准,每一组五十次,共十组。”
“是!”正选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犹豫。不二周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似随意地活动着手腕;大石秀一郎认真地清点着人数;河村隆已经握紧了球拍,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安排完正选队员,手冢国光的目光转向那些非正选的队员和几个像越前龙马这样的新生,语气没有丝毫变化:“非正选及新生,绕球场蛙跳二十圈,之后进行壁球练习,每人五百次,动作不标准的加倍。”
话音刚落,场边就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几个新生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二十圈蛙跳对他们来说显然不是轻松的任务,更别说之后还有五百次壁球练习。但没人敢出声反驳,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到场地边缘,准备开始蛙跳。
越前龙马站在原地没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准备蛙跳的学生身上,大多是和他一样的一年级新生,身体还在发育阶段,肌肉和骨骼都还没成熟。蛙跳本身对膝盖的压力就很大,二十圈的量远超了合适的训练强度,再加上之后的五百次壁球练习,很容易导致关节损伤,尤其是对这些还没掌握正确发力技巧的新生来说,简直是在拿身体开玩笑。
爸爸曾经反复跟他说过,科学的训练是竞技的基础,任何违背身体规律的训练方式,都是在透支运动员的未来。他在国外跟着爸爸训练时,每次训练前都会有专业的热身,训练量也是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循序渐进,从不会有这种一刀切的、近乎惩罚性的安排。
“怎么,你有意见?”手冢国光的目光突然落在越前龙马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注意到这个新来的一年级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行动,反而站在那里皱眉,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质疑?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越前龙马身上。桃城武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照做,别惹部长生气。
越前龙马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他抬起头,直视着手冢国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球场:“部长,你安排的训练方法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非正选队员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连正选队员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一年级生。谁都知道,手冢国光在网球部说一不二,还从来没有人敢当众质疑他的安排。
手冢国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几分:“你说什么?”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敢质疑我?”
“不是质疑,是事实。”越前龙马没有退缩,依旧保持着直视的姿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蛙跳二十圈对新生来说负荷过重,膝盖很容易受伤。壁球练习五百次,如果动作不标准,会对肘部和肩部造成慢性损伤。这样的训练方法,只会让大家受伤,而不是提高球技。”
他的话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冲动的胡言乱语,而是经过认真思考的。在国外时,他不仅跟着爸爸学打球,还看过不少运动医学的书,对训练损伤的知识比同龄人了解得多得多。
“放肆!”手冢国光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青学网球部的训练计划,还轮不到一个刚入学的新生指手画脚。”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越前龙马,“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什么是规矩。”
越前龙马抿紧了嘴唇,没有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倔强丝毫未减。他知道自己可能触怒了对方,但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保护队友不被不合理的训练伤害,这难道不是一个球员该做的事吗?
手冢国光看着他这副不肯低头的样子,眼神更沉了:“去,网球部中央,在那里罚跪。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什么?!”桃城武忍不住低呼出声,连一向温和的不二周助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显然都觉得这个惩罚太过严厉了。让一个新生在所有人面前罚跪,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尊严上的打击。
越前龙马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可以接受合理的惩罚,哪怕是加倍训练也没关系,但罚跪……这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他所坚持的东西的否定。
“我没错。”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手冢国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若你不去跪,那以后都不要来网球部。青学网球部,不需要不懂规矩、目无尊长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越前龙马的心上。不能进网球部?那他来到青学还有什么意义?爸爸的期望,他自己的梦想,难道就要因为这所谓的“规矩”而搁浅吗?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有人同情,有人不解,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眼神复杂。阳光刺眼,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想起了丸井文太的话,“在青学受委屈了就来找我”,可现在,他能去找谁呢?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越前龙马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他的不甘。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网球部的中央。
红色的塑胶地面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滚烫的铁板上。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杂乱。
走到场地正中央,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屈辱地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传来一阵坚硬的触感,还有塑胶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温度。他挺直了背脊,没有低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是那琥珀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手冢国光看着他跪下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转过身,对其他队员冷冷地说:“继续训练。”
训练重新开始,挥拍声、脚步声、喘息声再次填满了球场,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不自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场地中央那个跪着的瘦小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越来越高。越前龙马跪在那里,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膝盖开始传来阵阵酸痛,起初只是轻微的不适,后来逐渐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告诉自己,这点痛算不了什么,比这更难的训练他都经历过。可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却像潮水一样不断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这就是他向往的青学网球部?这就是他想要追寻的网球之路?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球场上的沉闷。声音是从越前龙马放在休息区的网球包里传出来的。
手冢国光停下动作,皱着眉看向休息区:“谁的电话?”
越前龙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听出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是丸井文太特意给她设置的,很容易辨认。他低声回答:“我表哥。”
“接。”手冢国光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你表哥,我们网球部要去集训了,让他这段时间不要联系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越前龙马身上,带着明显的威胁,“若你不乖乖照做,就别怪我不客气。”
越前龙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知道手冢国光说得出做得到。如果他不听话,恐怕真的会被踢出网球部。他看向桃城武,用眼神示意他帮忙拿一下手机。
桃城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冢国光,见他没有反对,才快步跑到休息区,从越前龙马的网球包里拿出手机,快步递到他面前。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文太哥哥”四个字,越前龙马看着那四个字,鼻子突然一酸。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边。
“小不点,你在网球部怎么样啊?适应了吗?我妈炖了汤,晚上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丸井文太爽朗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越前龙马一直紧绷的情绪差点崩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能感觉到手冢国光那冰冷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小不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丸井文太察觉到不对劲,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我……”越前龙马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我没事,文太哥哥。我们网球部要去集训了,这段时间可能没法联系了。”
“集训?这么突然?”丸井文太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什么时候的事?要去多久啊?”
“就……就是刚通知的,不知道要去多久。”越前龙马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不敢再说下去,怕自己会露馅,“文太哥哥,我先挂了,要准备集训的东西了。”
不等丸井文太再说什么,他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递还给桃城武。
手冢国光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给我。”
越前龙马愣了一下:“为什么?”
“集训期间,不能带手机,以免分心。”手冢国光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等集训结束了再还给你。”
越前龙马紧紧攥着手机,他不想交出去。这是他和丸井一家唯一的联系,如果手机被没收,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可当他对上了手冢国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手冢国光接过手机,随手递给旁边的大石秀一郎:“收起来。”然后又把目光投向越前龙马,“继续跪着,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大石秀一郎拿着手机,看着越前龙马那苍白的脸和倔强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忍,但在了你手冢国光的注视下,还是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训练继续进行,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谁都看得出来,部长今天的心情很不好,而那个新来的越前龙马,算是彻底触了霉头。
中午的铃声响起时,网球部的训练也结束了。队员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经过越前龙马身边时,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桃城武走之前,犹豫着想说什么,却被手冢国光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不二周助路过时,对着越前龙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说:“忍耐,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越前龙马没有理他,只是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所有人都走了,偌大的网球场上只剩下他和手冢国光两个人。手冢国光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像是在计算时间。
“部长,”越前龙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变得沙哑,“训练结束了,我可以起来了吗?下午还有课。”
手冢国光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冷淡:“我说过,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上课,你今天就不用去了。好好在这里反省,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运动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网球场,只留下越前龙马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空旷的球场中央。
铁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像是一个沉重的句号,宣告着这场屈辱的开始。
阳光更加炽烈,晒得地面滚烫。越前龙马的膝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要碎裂的钝感。他的嘴唇干裂,头晕目眩,显然是脱水和中暑的前兆。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球场,看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那里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而他,却像一个被遗忘的囚徒,被困在这片红色的塑胶场地上,连站起来的自由都没有。
爸爸,这就是你希望我来的地方吗?越前龙马在心里默默地问。
风穿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叹息。他闭上眼睛,任由汗水滑落,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说出“我错了”这三个字。因为他坚信,自己没有错。
空旷的网球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倔强地跪着,像一株在烈日下顽强挣扎的野草,渺小,却又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韧性。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球场的边缘,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