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没有雪，湿冷的风裹着潮气，钻进人骨头缝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沈梦瑶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时，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忽然就想起了明德中学那个落雪的夜晚。
那天的雪，是这座南方小城罕见的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了满世界，把梧桐树枝桠压得沉甸甸的。她蹲在雪地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书包里的日记本被泪水洇湿了一角，那一页上，写满了“江熠”的名字，一笔一划，全是年少时的执念与卑微。
大学的生活比高中要热闹得多。沈梦瑶选了中文系，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厚厚的典籍，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她剪短了及腰的长发，换上了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别人身后，红着脸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会因为一个相似的背影心跳加速，也不会再在日记本里写那些酸涩的心事。只是偶尔，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闻到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时，会想起江熠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那味道，曾是她整个高三的兵荒马乱。
她以为，那些关于江熠的记忆，会像南方的雪一样，落下来，很快就融化，不留痕迹。
直到大二那年的国庆，室友拉着她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听说江熠也会来！”室友眼睛亮晶晶的，晃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兴奋，“他现在可是名牌大学的风云人物，听说还拿了全国数学竞赛的金奖呢！苏晚也跟他在一个学校，俩人简直是神仙眷侣！”
沈梦瑶握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纸张的纹路硌着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她想拒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有些事，有些念想，就算埋得再深，也抵不过一句“他也会来”。
聚会定在明德中学附近的一家餐厅，包厢很大，装修得很精致。沈梦瑶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喧闹的谈笑声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比高中时清瘦了些，眉眼却依旧俊朗，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他身边，坐着苏晚。苏晚烫了蓬松的卷发，化着精致的淡妆，一身杏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正侧着头和江熠说话，嘴角弯着甜美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江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沈梦瑶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温柔，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脏。
那一刻，沈梦瑶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闯入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宴。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却被眼尖的班长叫住：“梦瑶！这边！好久不见啊！”
声音落下，包厢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江熠也抬起了头，目光与她相撞的那一刻，沈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的课堂，她偷偷用余光看他，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同学。甚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秒，就缓缓移开，重新落回苏晚的身上。
沈梦瑶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江熠的侧脸，也刚好，不会被他轻易注意到。
桌上的菜很丰盛，山珍海味，摆满了整张桌子。可沈梦瑶一口也吃不下，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沉甸甸的。耳边是同学们热络的交谈声，有人在聊江熠的成就，说他拿了奖学金，说他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有人在打趣他和苏晚，说他们从高中甜到大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苏晚笑着挽住江熠的胳膊，语气娇嗔：“你们别乱说啦，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江熠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轻声说：“别听他们的。”
那语气里的纵容，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杯，水面映出她泛红的眼眶，映出她狼狈的模样。她想起高三那年的座位，她坐在他的斜前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能看到他手腕上戴着的黑色发圈。那时候，她还傻傻地以为，那是他对她的回应，是他藏在心底的，一点点的在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发圈，是苏晚不小心落在他座位旁的。苏晚喜欢用黑色的发圈，她说那是百搭的款式。
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去明德中学逛逛，说怀念母校的梧桐道，怀念操场的塑胶跑道。沈梦瑶本想找借口溜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却被室友硬拉着跟了上去。室友说：“去吧，说不定还能碰到当年的班主任呢，多好的机会。”
沈梦瑶没法拒绝，只能跟着人群，一步步走回那个装满了她青春心事的地方。
走在熟悉的校园里，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操场上，还有当年运动会的痕迹，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藏青校服的少年，背着崴了脚的她，一步步走向医务室。少年的脊背不算宽厚，却稳稳地托着她，校服后颈处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成了她整个青春里，最滚烫的秘密。图书馆里，靠窗的那个位置，曾是她偷偷看江熠刷题的地方，她抱着一摞无关紧要的书，假装认真阅读，笔尖划过书页，写的却全是“江熠”两个字。教学楼前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像极了高三那个秋天，她攥着温热的牛奶，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回头看看我”，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沈梦瑶落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并肩走着的江熠和苏晚，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苏晚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江熠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像一把锤子，敲得她耳膜生疼。
忽然，江熠停住了脚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沈梦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那是一个黑色的发圈，和当年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个，一模一样，甚至连上面的小钻，都泛着同样的光。
苏晚凑过来，笑着说：“呀，我刚才掉的，谢谢你啦江熠。”
江熠把发圈递给她，语气是沈梦瑶从未听过的柔软，那柔软里，还带着几分宠溺：“小心点，别再弄丢了。”
苏晚接过发圈，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江熠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沈梦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发圈，看着苏晚脸上幸福的笑容，看着江熠眼底的温柔，终于明白，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局外人。她的喜欢，她的执念，她的兵荒马乱，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她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湿冷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生疼。她想起那个落雪的夜晚，她对着江熠的背影喊出的那句话——“江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那声音，被风雪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那样，带着苏晚，消失在路的尽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梦瑶的脚步顿住，她不敢回头，怕看到的是江熠和苏晚并肩而来的身影，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会轰然倒塌。
“沈梦瑶。”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沈梦瑶的身子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腿已经麻木，才缓缓转过身。
江熠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微微泛红，像极了那个落雪的夜晚。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是疑惑，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走得这么快？”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像冬日里的风，刮过树梢。
她看着他，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杯上，那是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保温杯，是她高三时用的杯子。那时候，她每天都会用它装一杯热牛奶，然后攥在手里，等他打完篮球。可每次，她都没有勇气递出去，只能把牛奶偷偷塞进垃圾桶。
“这个，”江熠把保温杯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泛白，“刚才在包厢里看到的，应该是你的吧？”
沈梦瑶低头，看着那个熟悉的杯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冰凉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抖。杯子很轻，却又很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江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眉头微微蹙起：“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
“江熠！”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你跑哪儿去了？大家都在等你拍照呢！”
江熠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正站在梧桐树下，朝他挥着手，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明媚得晃眼。然后，他又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知夏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挣扎。
可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保重。”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然后，他转身，朝着苏晚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停留，就像当年那个落雪的夜晚一样。
沈梦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苏晚身边，看着他伸手，轻轻拂去苏晚头发上的落叶，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然后，他们的身影渐渐重合，一起，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握紧手里的保温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脏。她低头，打开杯盖。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就像她那段盛大而卑微的暗恋，空留一场回忆，什么也没留下。
南方的冬天，终于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一片。她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服，打湿她的眼眶。
她想起高三那年的雨天，江熠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护着苏晚走进雨幕。而她，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雨水打湿了裙摆，冰凉刺骨。
原来，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写好了。他的伞，从来都不是为她撑的。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给她的。她的青春，是一场独角戏。她是唯一的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
沈梦瑶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滑落。她想起自己曾经，对着那个藏青校服的背影，喊出的那句话。
“江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风过，雨落，无声。
她缓缓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一步一步，踏碎了地上的积水，也踏碎了那些关于青春的，酸涩的回忆。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来时的路。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有些喜欢，注定要藏在心底。
只是偶尔，在某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或者某个落雪的夜晚，她还是会想起那个穿藏青校服的少年。想起他背着她时的皂角香，想起他低头刷题时的侧脸，想起他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发圈。
想起自己曾经，那样奋不顾身地，喜欢过他。
风过，无声。
雨落，无痕。
她的脚步，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幕里，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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