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事件带来的震荡,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涟漪虽在扩散,但水面终究恢复了看似平静的覆盖。
办公室里,沉默依旧是主调。只是这一次的沉默,仿佛浸透了某种无形的、沉重的物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南哲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不与江知予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流。他分配给江知予的任务,重新回到了最基础、最繁重的数据整理和机械绘图上。
成堆的、字迹模糊的旧地图需要重新誊绘,浩如烟海的坐标数据需要逐一核对录入,琐碎、重复,毫无创造性,纯粹是时间和精力的消磨。他似乎有意用这种枯燥至极的劳动,来填补所有可能产生“杂念”的空隙,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江知予的。
江知予沉默地接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指令。他的绘图依旧无可挑剔,整理依旧井井有条。
只有在图书馆那短暂的一小时里,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才会变得锐利如鹰隼,贪婪地攫取着窗外营区的每一个细节,将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与南哲也偶尔对文件流露出的凝重或烦躁神色,在脑中无声地拼凑、分析。
他不再尝试任何形式的直接“行动”。
东墙下的警告和谷地蔓延的血泊,是两记沉重的闷棍,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和处境的极端危险。他现在是蛛网中心的虫,任何多余的挣扎,都可能让那看似静止的丝线骤然收紧,将他彻底吞噬。
忍耐,极致的忍耐和观察,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最有效的武器。
南哲也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他眼下的乌青日益浓重,咳嗽声在夜里变得压抑而频繁。胃痛似乎成了常态,他有时会突然停下笔,用手死死抵住上腹,额角渗出冷汗,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抽屉里的药瓶空了又满,空气中时常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西药的苦涩气味。他对工作的投入近乎偏执,常常伏案到深夜,但那种投入里,似乎不再有早期破解密码时偶尔闪现的、纯粹智力上的兴奋,只剩下一种被驱赶着、不得不向前的疲惫和麻木。
一天下午,南哲也被召去联队部。这次会议比往常更长,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回来。
推开门时,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和廉价清酒的混合气味,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这在极度自律、几乎从不饮酒的南哲也身上,极不寻常。
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自己桌边,重重地坐下,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办公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残留的天光勾勒出他佝偻的背影轮廓。
江知予在隔间的阴影里,停下手中的笔,静静地听着。他能听到南哲也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浓重酒意和疲惫的嘟囔,破碎而含混。
随后,是玻璃杯被碰倒、滚落桌面的声音。接着,是纸张被烦躁地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的窸窣声。
南哲也似乎趴在桌上睡着了,或者只是醉倒了。呼吸声变得绵长而不稳。
江知予依旧一动不动。
南哲也的痛苦是真实的,但那痛苦来自于何处?是工作的压力?是兄长的逼迫?是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还是……对谷地那场屠杀无法摆脱的梦魇?他无从得知,也告诫自己不必深究。
敌人的痛苦,无法消弭敌人的本质。
又过了许久,南哲也似乎清醒了一些,挣扎着坐直身体。他摸索着找到了火柴,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眼神涣散地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伸出手,似乎想继续工作,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用于焚烧废弃密电草稿和文件的小铁皮炉边。炉子里还有未完全冷却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焦糊味。
南哲也站在那里,看着那点暗红,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张一张地,将桌上那堆被他揉皱又摊开、显然已经废弃无用的演算草稿和几份过期的电文副本,投进炉中。火焰再次腾起,舔舐着纸张,将它们化为蜷曲的黑色灰烬和袅袅青烟。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火光映亮他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江知予的目光,隔着门槛和昏暗的光线,落在南哲也身上,落在他手中即将投入火焰的纸张上。
他知道,这是南哲也处理废弃情报的标准流程,每天都会进行。但他此刻的状态……
突然,南哲也的手似乎因为酒意未消而微微一颤,一张写着密密麻麻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边缘擦过炉壁,没有完全落入火焰中心,而是飘落到了炉子外侧的地面上,靠近一堆先前扫拢、尚未清理的纸灰。
南哲也似乎没有立刻察觉,他继续将手中剩下的几张纸扔进炉子,看着它们燃烧。然后,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对着灯火再次发起了呆,似乎完全忘记了那张飘落的纸。
江知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炉边那张半隐在纸灰中的草稿纸。
距离不算远,如果他动作够快、够轻……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疏忽”。是南哲也真的醉酒失手?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测试他是否会再次“越界”的陷阱?
谷地的鲜血和东墙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张纸上或许有什么?即使只是废弃的演算,也可能隐含南哲也的思维脉络,甚至可能有不经意留下的、关于电文来源或类型的碎片信息?任何一点来自敌方密码破译核心的碎片,都可能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炉火在燃烧,南哲也的侧影在灯下一动不动。江知予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脑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最终,对情报的渴望和对组织的责任,以极其微弱的优势,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他不能放弃任何可能的机会,尤其是在这种南哲也状态异常、防卫可能松懈的时刻。
他屏住呼吸,如同最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先走到门边,假装查看了一下门缝,其实是在确认南哲也没有回头,然后,以极其自然、像是要去角落拿什么东西的步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那个铁皮炉。
他的目光始终低垂,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但眼角的余光,紧紧锁着南哲也的背影和那张飘落的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走到了炉边。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张草稿纸的瞬间,仿佛被电流击中。他极快地将纸片捏起,同时用另一只手,仿佛不经意地拂了拂炉边的纸灰,将其弄得更乱一些,掩盖住纸片被取走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
他直起身,将捏着纸片的手自然垂下,贴在腿侧,转身,依旧用那种平稳的步伐,走回隔间。经过自己桌边时,他顺手将纸片塞进了绘图本最下面一页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南哲也始终没有回头。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面对灯火、僵坐不动的姿势,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江知予坐回自己的行军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手中那绘图本的分量,仿佛重了许多。
深夜,南哲也终于熄灯休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江知予在确认南哲也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后,才极其小心地,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抽出了那张草稿纸。
纸上确实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字母和南哲也特有的、代表不同加密层和变换规则的符号标记。内容杂乱,显然是多次演算的叠加,大部分都无法直接解读。但在纸张的右下角,有几行相对清晰的笔迹,似乎是对某个反复出现的密码模式的总结性备注,旁边还有一个被圈起来的、像是频率或波长单位的数字。
最重要的是,在备注的末尾,有一个极其潦草的、似乎是电文来源的代称缩写——“西山B”。这个代称,江知予在之前整理文件时,曾见过几次,通常与一些关于游击队活动区域的情报相关联。
虽然信息依然破碎,但“西山B”这个来源标识,以及那个被圈定的频率数字,结合纸张上复杂的演算痕迹,让江知予意识到,这可能涉及到南哲也正在重点攻关的、关于西山地区游击队通讯的某种新型加密方式。
价值巨大。但如何传递?
他将纸上的关键信息——代称、频率数字、以及几种反复出现的符号组合规律——反复默记,直至烂熟于心。然后,他将草稿纸撕成无法拼凑还原的极小碎片,藏在手心里。
第二天清晨,南哲也醒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酒意似乎已退,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他起身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办公室各处,包括那个铁皮炉。
看到炉边被江知予故意拂乱的纸灰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上午,江知予被允许去图书馆。在卫兵的监视下,他如常坐在窗边,摊开绘图本。
他利用卫兵视线移开的短暂瞬间,将手心里那些浸透了汗水的碎纸屑,极其小心地,从窗户缝隙一点点弹了出去。碎片太小,混入窗台积年的灰尘和窗外吹来的落叶中,瞬间便无影无踪。
这只是销毁证据,并非传递情报。真正的情报,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知道,自己获得并记住的,只是一个残缺的、需要专业分析的碎片。如何将其转化为对组织有用的具体警告或指引,还需要时机,还需要一个能安全接触、且能理解这些密码学术语的信道。
从图书馆回来,江知予看到南哲也正在清理那个铁皮炉,将昨夜的灰烬倒入一个铁皮簸箕。他的动作很仔细,目光在灰烬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刚刚进门的江知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
南哲也的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像冬日封冻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任何情绪的流动。他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了江知予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手中的清理工作。
但江知予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南哲也那一眼,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
他是否发现了什么?是否那张纸的“意外”飘落和消失,本就在他的计算之内?他清理灰烬时的仔细,是在寻找缺失的碎片,还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答案。
南哲也清理完炉子,将簸箕交给门外的勤务兵处理,然后回到座位,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江知予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监视感,似乎变得更加严密而无声。南哲也分配给自己的工作,时间安排更加紧凑,几乎没有任何独处的空隙。图书馆的卫兵似乎也换了人,目光更加警惕。
江知予知道,自己那次冒险的“拾取”,无论南哲也是否知情,都如同在已经绷紧的弦上,又施加了一份力。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平衡,并没有因为一次可能的“信息获取”而变得对他有利,反而可能引入了新的、更不可预测的风险。
他依然被困在这间办公室里,与一个心思难测的敌人日夜相对。他获得了一点可能的情报碎片,却将其变成了又一道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灰烬已冷,余温尚存,但那温度,是危险的灼热,还是绝望的冰冷,江知予已然分不清。他只知道,棋局仍在继续,而执棋的手,似乎都因为这次无声的交锋,而变得更加冰冷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