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单杠下的纸人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香樟叶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扬起满室的粉笔灰。我揣着两张拼合完整的课表，指尖被纸张边缘磨得发疼，课表背面“他们在找我，课表是坐标，也是诅咒”的红墨水字迹，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着我的神经。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教室，直奔操场的单杠——那个短信里指定的地点，也是苏小婉失踪前收到的最后坐标。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脆弱的火柴，映在跑道上。操场上已经没了往日的喧闹，篮球队的训练早就结束，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在收拾书包，远远望去像几个模糊的剪影。单杠矗立在操场西侧的草坪上，锈迹斑斑的金属杆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我一步步走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急促的心跳上。

离单杠还有几米远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烧纸味，混合着青草的湿气，钻进鼻腔。我停下脚步，借着夕阳的余光看清了单杠下的景象：枯黄的草地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而在单杠正下方，赫然摆着一个用红纸折成的纸人。那纸人做得粗糙简陋，四肢扭曲地贴在草地上，脸上用黑笔画着歪扭的眼睛和嘴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天空，胸口用红墨水写着“苏小婉”三个字，墨迹边缘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边的石子硌得鞋底生疼。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带着急促的喘息。我猛地回头，看见苏晚站在跑道上，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比清晨时更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剪，剪刃上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别碰那个纸人，是诅咒。”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快步走到我面前，把铁剪塞进我手里，“我奶奶说，这是缠人的怨咒，要破它，必须在午夜十二点，用开过光的铁剪把纸人剪成碎片，再撒上黑狗血，才能让怨气消散。”我接过铁剪，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黑狗血……哪里能找到？”我艰涩地开口，目光仍停留在那个诡异的纸人上。苏晚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绝望：“我不知道，但姐姐失踪前，我奶奶就给过她一把铁剪，说如果遇到危险就用这个。可她还是……”她的声音哽咽了，抬手抹了抹眼角，“我今天一早去求奶奶，她才肯把这把铁剪给我，还说，诅咒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拿到课表的人，都会成为下一个祭品。”

就在这时，操场的广播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电流声滋滋啦啦过后，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那旋律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麻——正是那首缓慢沉重的《小星星》，每个音符都像敲在生锈的铁板上，沉闷而压抑，带着说不出的诡异。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是姐姐，她在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了。”我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夕阳已经沉到了屋顶后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旧琴房的窗户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灯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正坐在钢琴前，手指起落间，正是广播里那首诡异的《小星星》。

“去琴房！”苏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大得惊人，“那个人影，说不定就是缠着姐姐的东西！”我被她拽着往前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就是广播里循环往复的钢琴声，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操场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氛围里。跑到旧琴房门口时，我们都累得气喘吁吁，苏晚松开我的手，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我则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次来还虚掩着的门，此刻竟然被一把生锈的铜锁锁住了。

“怎么办？锁上了。”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门，铜锁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纹丝不动。苏晚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同样生锈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音符，“这是姐姐留下的钥匙，她说如果她出事了，就让我用这把钥匙打开琴房的门，里面有她留下的秘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咔哒”一声，铜锁开了。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却又不得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比上次我来时更加难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摩擦。琴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余晖，和那盏昏黄的灯。我们推开门的瞬间，广播里的钢琴声突然停了，琴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们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盏灯还亮着，放在最里面的钢琴旁，但刚才那个模糊的人影，却消失不见了。

“人呢？”我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带着一丝回音。苏晚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那架钢琴，她的目光落在琴盖上，那里放着一张新的课表，和我们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周五自习的坐标被改成了“旧琴房最里间”，旁边依旧画着那个狰狞的骷髅头。“她在引我们过去。”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缓缓走向琴房最里间，那里原本是空的，只有一堆破旧的乐谱架，可此刻，乐谱架被挪到了一边，露出了一面斑驳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卷起，上面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梳着马尾辫，站在这架钢琴前微笑，眉眼弯弯，正是苏小婉。照片下面用红墨水写着几行歪扭的字，和课表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课表是坐标，也是陷阱。谁拿到它，谁就会成为下一个我。”我走到照片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墙壁，忽然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音符，和苏晚钥匙柄上的音符一模一样。

“姐姐以前说，她发现了琴房的一个秘密。”苏晚的声音带着回忆，“她说这架钢琴下面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很重要的东西，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是什么，就失踪了。”我蹲下身，仔细查看钢琴的底座，果然在琴凳正对的位置，有一块木板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宽。我用力抠了一下，木板竟然被掀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铁盒，铁盒上同样刻着那个音符标记。

我拿起铁盒，入手冰凉，试着打开，却发现铁盒是锁着的。苏晚递过她的钥匙：“试试这个。”我把钥匙插进铁盒的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铁盒开了。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和半块已经风干的绿豆糕。我展开纸条，上面是苏小婉的字迹，娟秀工整，却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们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课表上的坐标，是藏东西的地方。单杠下是第一个，琴房是第二个，最后一个在失物招领处。我把它藏在了最后一个坐标，希望不会被找到。如果有人看到这张纸条，一定要毁掉课表，不要被他们利用。”

“那个东西是什么？”苏晚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我刚要开口，突然感觉一阵阴冷的风穿过窗户，吹得桌上的课表哗哗作响。我抬头一看，发现那个放在钢琴上的纸人不知何时飘了起来，正缓缓地向我们移动。那纸人胸口写着的“苏小婉”三个字，竟然慢慢变成了我的名字——“林知夏”。我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铁剪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在这时，苏晚突然尖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发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被蒸发的水汽，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课表，上面周五自习的坐标被改成了“操场单杠下”，旁边画着一个骷髅头。“我终于明白姐姐的意思了，”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微笑，“课表上的坐标，是死亡的顺序。姐姐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现在轮到我了。”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阵青烟，消失在琴房里，只留下那张课表，轻飘飘地落在钢琴上。

我浑身冰凉，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目光落在那张飘落的课表上。不知何时，我手里的课表也发生了变化，周五自习的坐标又变了，这次改成了“失物招领处公告栏下”，旁边的骷髅头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我狞笑。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琴房里的那盏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照得墙上苏小婉的照片也变得狰狞起来。我突然想起苏小婉纸条上的话，要毁掉课表，可我的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广播里的钢琴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还是那首缓慢沉重的《小星星》，但这次，旋律里似乎多了一个女人的低语，模糊不清，却让人毛骨悚然。我知道，下一个轮到的人，就是我。而那个藏在失物招领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他们”，又是谁？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而我能做的，只有握紧地上的铁剪，等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或者，走向那个未知的最后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