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谢辞缘成了云韶阁的常客。
他总挑人少的时候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散场前的最后一折。每次来，都会在台前的铜盘里放一枚银元，点的多是温无妄的戏。班主乐得眉开眼笑，对他格外殷勤。
温无妄的态度却始终疏离有礼。谢辞缘到后台找他说话，他便客客气气应着；谢辞缘带些点心吃食来，他会道谢，却从不主动询问什么。两人之间的对话，大多围绕着戏。
这日午后，秋阳懒懒地透过戏楼窗格洒进来。台上正排着《玉簪记》，温无妄扮潘必正，与扮陈妙常的旦角对戏。谢辞缘坐在台下空荡荡的座席间，静静看着。
排到《琴挑》一折，琴师试了几次音，总觉得不对。
“这琴弦松了，”老琴师皱眉，“得重新调过，怕是要耽搁工夫。”
温无妄停下来，看了眼天色：“陈师傅，大概要多久？”
“少说半个时辰。”
班主在一旁搓手：“这…下午还约了李老板来看排戏呢…”
谢辞缘站起身，走到台边：“若不嫌弃，可否让我试试？”
众人都看向他。温无妄有些惊讶：“谢公子懂琴？”
“略知一二。”谢辞缘微笑，“在英国时，同宿舍的广东同学带了把古琴，教过我一些。”
班主将信将疑，但还是让开了位置。谢辞缘坐到琴前，试了几个音，便开始调试琴弦。他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很稳当，指法干净利落。
温无妄站在一旁看着。阳光斜斜照在谢辞缘专注的侧脸上，他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一时间，后台只剩下琴弦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辞缘抬起头：“试试看。”
琴师试弹了一段，音色清亮准确，不禁赞道：“公子好手艺！”
温无妄也轻轻舒了口气：“多谢。”
“举手之劳。”谢辞缘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你们继续排，我不打扰了。”
他正要走，温无妄却开口叫住了他：“谢公子…若不急着走，喝杯茶再走吧。前几日您带的龙井，我还留了些。”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些许不自在。谢辞缘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漾开笑意：“好。”
---
茶是在温无妄那间狭小的休息室里喝的。房间不过方丈，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便只剩下堆满剧本和行头的箱笼。但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鲜嫩。
温无妄泡茶的手法很细致，热水冲入茶杯，龙井的清香便弥漫开来。
“这茶，其实不该用这么大的杯子。”温无妄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儿没有像样的茶具。”
“茶好，怎么喝都是好的。”谢辞缘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温老板平日里就住这儿？”
“戏班子包吃住，这里方便。”温无妄在他对面坐下——只能坐在床沿，“让公子见笑了。”
“不会。”谢辞缘环顾四周，“比我在伦敦的宿舍强多了，至少不潮。”
温无妄抬头看他：“伦敦…是什么样的？”
谢辞缘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总是下雨，雾也大。建筑很旧，街道窄，马车和汽车挤在一起。”他抿了口茶，“刚去的时候，最不习惯的是饮食。面包硬得像石头，煮的蔬菜烂糊糊的…”
他说起在异国的琐事，那些因为饮食不惯半夜饿醒的日子，那些因为语言不通闹的笑话，那些在图书馆熬到天亮的夜晚。温无妄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他忽然问。
谢辞缘沉默了片刻：“家里需要。而且…”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终究是故土难离。”
两人一时无话。外头传来其他伶人练嗓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混着秋日午后的蝉鸣。
“谢公子以后…要接手家里的生意？”温无妄问得有些犹豫。
“大概吧。”谢辞缘放下茶杯，“父亲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对那些不是很感兴趣。”
“那对什么感兴趣？”
谢辞缘看向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现在觉得，坐在这儿听温老板说话，就挺有意思。”
温无妄耳根微红，别开视线：“公子说笑了。”
“不是玩笑。”谢辞缘的声音温和下来，“温老板，你唱戏时，眼里有光。那光，比谢家仓库里堆成山的货品都珍贵。”
这话说得太直白，温无妄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轻声道：“戏子微末，不过是讨生活罢了。哪有什么光。”
“我看得见。”谢辞缘的语气很认真，“所以我才常来。不是可怜，不是施舍，是真心喜欢看温老板唱戏。”
温无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他惯常见到的那些看客眼中的狎昵或轻视。一时间，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又暖又涩。
“谢公子，”他声音有些哑，“你这样的人，不该常来这种地方。”
“该不该，我自己说了算。”谢辞缘笑了，“怎么，温老板不欢迎？”
“不是…”温无妄一时语塞。
这时，外头传来班主的声音：“无妄！李老板来了，准备见客！”
温无妄神色一紧，立刻起身：“抱歉，谢公子，我得…”
“去吧。”谢辞缘也站起来，“我也该走了。今天…谢谢你请我喝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我带些新的剧本来。我在伦敦的旧书店淘到的，是民国初年**出的昆曲本子，有些批注，或许对你有用。”
温无妄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班主探头进来：“还愣着做什么？李老板等着呢！”
“就来。”温无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襟，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却疏离的模样。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谢辞缘的那杯，还剩一半。
傍晚散戏后，温无妄独自在后台卸妆。镜中的自己，油彩之下是掩不住的疲惫。他想起午后谢辞缘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唱戏时，眼里有光”。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班主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纸包：“无妄啊，今天表现不错，李老板很满意，说下个月他母亲寿宴，指名要你去唱堂会。”他把纸包放在妆台上，“这是定金。”
温无妄看了一眼，纸包里是几枚银元。
“班主费心了。”
“是你自己有本事。”班主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那位谢公子…你多上点心。我听人说，谢家可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商号。他肯常来，是咱们云韶阁的福气。”
温无妄的手顿了一下：“我明白。”
班主走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擦去脸上的油彩。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却苍白瘦削。戏子的命，就像水上的浮萍，看似自由，实则半点不由己。
他想起谢辞缘说要带剧本来的事，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却又立刻被现实压了下去。那样的人，那样的家世，和自己终究是云泥之别。
窗外，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温无妄紧了紧单薄的衣衫，继续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卸去戏妆。
而此刻的谢府，谢辞缘正被父亲叫到书房。
谢老爷五十来岁，面容严肃，手里拿着账本，头也不抬：“听说你最近常去戏楼？”
谢辞缘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是，去听听戏，散散心。”
“散心可以，别失了分寸。”谢老爷放下账本，抬眼看他，“你是要接手家业的人，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明天开始，跟着我去见几个商会的长辈，熟悉熟悉人脉。”
“是，父亲。”
“还有，”谢老爷顿了顿，“那些下九流的地方，少去。传出去，不好听。”
谢辞缘握了握拳，终究没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退出书房，他走到院中。秋月如钩，冷冷清清挂在檐角。他想起温无妄泡的那杯龙井，想起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常来这种地方”。
夜风很凉，他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破土生长，拦也拦不住。
明天，他还是要去的。剧本已经包好了，就放在书桌上。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