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如同被巨兽的脊背顶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龟裂的纹路蛛网般蔓延，冰冷刺骨的海水混合着某种滑腻、散发恶臭的黑色淤泥，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淤泥中，隐约可见细长的、惨白色的、仿佛某种深海蠕虫尸骸的残肢，随着喷涌翻滚扭动。

潜水器舷窗彻底破碎，那个浑身覆盖着粘液和发光苔藓、肢体扭曲变形的畸变体，如同从腐烂泥潭中爬出的恶鬼，低吼着，拖着蹒跚却异常迅捷的步伐，朝着唐晓翼扑来！它漆黑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唐晓翼，咧到耳根的嘴里流淌着暗绿色的涎液，利爪划破空气，带起腥臭的风。

前后夹击，绝境已至。

唐晓翼甚至能闻到畸变体口中喷出的、混合了腐烂海鲜和化学药剂般的刺鼻气味。氧气余量在头盔显示屏上闪烁着刺目的红色警告：38%。体力早已透支，刚才破坏符号消耗的心神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还残留着低语带来的幻影。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丝毫慌乱。

就在畸变体的利爪即将触及他面罩的瞬间，就在脚下地板即将彻底崩裂、未知恐怖即将破土而出的刹那——

“嗡————————！！！”

一声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更加狂暴、仿佛十万只金属蜜蜂同时振翅、又像是超负荷的引擎濒临爆炸的恐怖尖啸，猛地从船体深处——从他们脚下的更深处——炸裂开来！

这声音并非通过海水传导，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个人的鼓膜、颅骨，甚至灵魂！它撕碎了深海死寂的伪装，带着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破坏力，横扫一切！

“哐当！！！”

唐晓翼头顶一块松动的金属板直接被震落，擦着他的头盔砸进涌出的黑泥里。四周舱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海水倒灌的速度陡然加剧，水位瞬间上涨到小腿！

那只扑到一半的畸变体，动作猛地僵住！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脑袋（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脑袋）疯狂地原地打转，畸形的肢体抽搐着，粘液四溅！它漆黑空洞的眼窝里，甚至流出了暗红色的、仿佛血液混合着脑浆的浓稠液体！

不仅仅是它！就连脚下那即将破土而出的、龟裂隆起的地板，也在这狂暴的尖啸声中猛地一滞！喷涌的黑泥和惨白残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更加疯狂地涌动、收缩，仿佛地下的“东西”也感到了痛苦和愤怒！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物理性声波冲击！】

【警告！潜水服抗压模块过载！生命维持系统受到干扰！】

【警告！耳膜破裂风险！建议立刻进行防护！】

系统的警告疯狂刷屏，但此刻这警告反而像是对那恐怖声啸的注解。

声呐！是1059他们！他们成功了！启动了某种超负荷的、反向的声波干扰！而且是……无差别覆盖的物理攻击模式！

“干得……漂亮……”唐晓翼被这狂暴的声浪震得气血翻腾，耳中嗡鸣不止，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死死抓住旁边一根尚未断裂的管道，才没被湍急涌来的海水冲走。

那畸变体在声浪中痛苦挣扎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更加绝望的嘶吼，竟然放弃了唐晓翼，转身，以一种极其怪诞扭曲的姿势，猛地扑向了那龟裂隆起、黑泥翻涌的地板裂缝！它伸出畸形的利爪，疯狂地抓挠着裂缝边缘，似乎想要钻进去，又像是想要堵住什么！

而地板下的“东西”，似乎也被这狂暴声浪彻底激怒，涌动的黑泥中猛地探出几条更加粗壮、布满吸盘和倒刺的、难以名状的惨白触须！触须狂乱地挥舞着，卷向那畸变体，也卷向舱室内一切可触及的东西！

“轰隆！！！”

一声更加沉闷、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伴随着船体剧烈的、几乎要解体的震动传来！舱室一侧的墙壁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不是向内，而是向外——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扭曲狰狞的豁口！

冰冷、高压的深海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豁口处狂涌而入！瞬间将舱室内的空气挤压殆尽，水位以恐怖的速度上涨！

唐晓翼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整个人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向后狠狠砸在尚未完全倒塌的舱壁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海水瞬间灌满了整个舱室，强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潜水服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呛了一口冰冷咸腥的海水，面罩内泛起白雾，呼吸调节器发出急促的报警声——氧气供应在高压和冲击下出现了紊乱！

他挣扎着稳住身形，强光手电在狂乱的水流中胡乱晃动，照亮了眼前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舱室几乎完全被海水淹没，浑浊的海水中混杂着黑泥、惨白的残肢、破碎的仪器和漂浮的杂物。那个畸变体不见了踪影，可能被触须拖进了地板裂缝，也可能被水流冲走。地板裂缝处，黑泥依旧在翻涌，那几条惨白的触须狂乱地舞动着，似乎在寻找新的猎物，又像是在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狂暴声浪。

而墙壁坍塌的豁口外，是无尽的、幽暗的深海。但此刻，那深海中，并非一片漆黑。

隐约的、巨大的、难以形容的轮廓，在更远处的幽暗中缓缓蠕动。似乎有无数巨大的阴影在深海中游弋，它们投下的黑影，让本就昏暗的海水变得更加深不见底。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超越任何已知恐惧的、面对绝对庞然与未知的颤栗，顺着脊髓窜上头顶。

那不是“山魈新娘”那种怨念聚合体，也不是畸变体那种扭曲造物。那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仅仅是瞥见其轮廓的惊鸿一瞥，就足以让任何理智崩溃。

“祂”……或者“它们”……真的被惊动了。

“743！你那边怎么样？！”1059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响起，带着剧烈的电流杂音和喘息声，显然刚才启动声呐干扰也让他们付出了代价，“声呐过载了！船体结构在崩溃！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撤离？往哪撤？外面是幽暗深海和游弋的不可名状之物，里面是即将彻底瓦解的沉船和地板下未知的恐怖。

唐晓翼的目光在狂乱的水流和漂浮的杂物中急速搜索。氧气余量：32%。体力：濒临耗尽。后背上刚才撞击的剧痛一阵阵传来。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艘被遗忘在角落的——单人潜水器。

潜水器的舷窗虽然破碎，但主体结构似乎还算完好。更重要的是，它看起来有独立的动力系统和生命维持装置！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载具”！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双腿猛地一蹬尚未完全塌陷的舱壁，忍着后背的剧痛，借助水流的力量，朝着潜水器奋力游去！

地板裂缝中，一条惨白的触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如同毒蛇般猛地探出，卷向他！

唐晓翼在水中艰难地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触须的尖端，同时反手一挥潜水刀，狠狠斩在触须上！

“噗嗤！”

刀锋割裂了滑腻坚韧的触须组织，一股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液喷涌而出！触须吃痛，猛地缩了回去，但更多的触须从裂缝中涌出！

唐晓翼借着这一斩的反冲力，更快地扑向潜水器！他抓住潜水器外壳上凸起的把手，用力拉开了那扇因为舷窗破碎而有些变形的舱门！

舱内，控制台荧光依旧，那个早已死去的、畸变的船员尸体还趴在上面。唐晓翼顾不上恶心，一把将尸体拽出来，任由它被狂乱的水流卷走，自己则迅速钻了进去，反手拉上舱门！

舱门合拢的瞬间，一条粗大的触须狠狠抽打在潜水器外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潜水器都剧烈摇晃起来！

唐晓翼顾不上检查，扑到控制台前。仪表盘大部分已经失灵或暗淡，只有少数几个指示灯还在闪烁。他快速扫视，找到了动力开关和生命维持系统的控制杆——万幸，标识还在，而且似乎是独立电源！

他用力扳下动力开关！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嗡鸣声从潜水器尾部传来，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微弱地亮起，但很快又闪烁起来，显示能量严重不足。

“该死！”唐晓翼低骂一声，目光飞快搜索。在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手动应急推进器的操纵杆，旁边还有一个标着“紧急上浮”的红色按钮。

就是它了！

他抓住操纵杆，用力向后拉到底！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拍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嗤——！”

潜水器尾部传来气体喷射的声响，整个艇身猛地一震，开始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向上浮去！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而且似乎失去了水平稳定，开始打转。

地板裂缝中，更多的触须蜂拥而出，如同无数条惨白的巨蟒，朝着上浮的潜水器缠绕过来！墙壁豁口外，那幽暗深海中游弋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试图逃离的“小东西”，投来了“注视”。

压力，无处不在的压力。水压，精神压力，死亡逼近的压力。

唐晓翼死死握着操纵杆，盯着那不断逼近的惨白触须和豁口外令人窒息的黑暗阴影。潜水器像喝醉酒的铁罐头，在狂乱的水流和触须的围堵中艰难上浮、躲闪。

一条触须猛地缠住了潜水器的机械臂！

艇身猛地一沉！

唐晓翼甚至能听到金属被挤压发出的呻吟声！他猛地推动操纵杆，试图让潜水器翻滚挣脱，但动力严重不足，收效甚微！

更多的触须缠绕上来！

氧气余量：25%！

潜水器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豁口外，那巨大的阴影似乎更加靠近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恐怖低鸣，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虽然微弱，却比之前任何精神污染都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绝望！

要结束了吗？死在这深海之下的铁棺材里，被不可名状的触须撕碎，或者被那无法理解的阴影吞噬？

唐晓翼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上那些闪烁的、代表各种功能的按钮和指示灯。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标识着“外部灯光（强）”的开关上，以及旁边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写着“主动声呐（短距）”的旋钮。

声呐……强光……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没有去碰主动声呐——那可能会引来更多不可预测的东西。他的手指，猛地拍在了“外部灯光（强）”的开关上！

“唰——！！！”

潜水器外部，数盏大功率探照灯瞬间亮起！雪亮刺眼到极致的光柱，如同数把利剑，猛地刺穿了幽暗浑浊的海水，将周围照得一片惨白！

光！

纯粹而强烈的光！

对于那些长期生活在绝对黑暗深海的生物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到极致的光芒，不啻于最恐怖的攻击！

“嘶——！！！”

缠绕在潜水器上的惨白触须，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了回去！它们疯狂地扭曲、摆动，似乎对光芒极度厌恶和恐惧！就连地板裂缝中翻涌的黑泥和更多即将探出的触须，也在这强光照射下停滞了一瞬！

就连豁口外那缓缓靠近的、无法形容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投来的“注视”中带上了一丝……迟疑？或者说，是对这不合常理的“小太阳”的短暂困惑？

就是现在！

唐晓翼用尽最后力气，将操纵杆推向最大功率！同时狠狠拍打着控制台上几个似乎与平衡有关的按钮！

潜水器尾部喷射出最后一股强劲的气流，推动着这个铁罐头，如同离弦之箭（虽然歪歪扭扭），猛地从那缠满触须的地板裂缝和豁口外阴影的夹缝中，冲了出去！

冲出了坍塌的舱室！

冲进了幽暗无边、压力巨大的深海！

强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漂浮的残骸，缓缓沉降的尘埃，以及更深处那令人绝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重墨色。

潜水器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只能靠着惯性上浮，同时不受控制地旋转、翻滚。唐晓翼被死死压在座椅上，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只有潜水器外壳摩擦水流的噪音和氧气调节器尖锐的警报。

但他死死盯着深度计。

数字在缓慢跳动，减小。

1150米……1140米……1130米……

他们在上浮！

虽然缓慢，虽然失控，但确实在远离那个深渊，远离那些触须和阴影！

强光只持续了十几秒，就因为能量耗尽而骤然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但已经够了。

潜水器翻滚着，继续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翻滚逐渐停止，潜水器似乎恢复了一点平衡，但动力全失，只能随波逐流。深度计显示：980米……970米……

压力稍微减小了一些。

唐晓翼瘫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氧气余量：18%。体力彻底耗尽，后背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调出队伍频道。

信号极其微弱，充满了杂音。

“……743……听到请回答……743……”是1059断断续续的声音。

“……声呐……过载烧毁……我们……在逃生舱……准备弹射……你……”声音模糊不清。

弹射？他们找到了逃生舱？

唐晓翼艰难地敲击着虚拟键盘，手指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僵硬：“……还活着……在潜水器……失控上浮……坐标……”

他试图调出潜水器的定位信息，但大部分系统已经瘫痪。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不断跳动的坐标，以及深度：920米。

他将这个不稳定的坐标发了出去。

“……收到……尽量……保持信号……救援……可能……”1059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被杂音淹没。

频道彻底沉寂。

唐晓翼靠在冰冷的座椅上，透过破碎的舷窗，望向外面无尽的黑暗。

潜水器还在缓慢上浮，像一具深海棺材。

氧气余量：15%。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浮出水面，或者被救援发现。

也不知道1059和1124是否成功弹射逃生。

更不知道，那深渊之下的“祂”或“它们”，是否还会追来。

视野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涣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头盔显示屏上，那行猩红的、不断跳动的系统提示：

【副本《深海迷航：幽灵船》核心污染源已脱离接触……】

【主线任务‘调查失联真相’完成度评估中……】

【支线任务‘寻找船员下落’完成度评估中……】

【检测到参与者生命体征危急，强制脱离程序准备……】

【准备失败……未知力场干扰……尝试二次链接……】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