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死寂重新笼罩了走廊,但那寂静之下,涌动着粘稠的、几乎实质化的恶意和窥探。唐晓翼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止一扇门后,传来了“注视”感。冰冷,麻木,又带着某种贪婪的好奇。
他缓缓收回落在储物间门板上的手,插回口袋,指尖擦过冰冷的手术刀柄。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里沉静得近乎冷酷,扫过那扇刚刚发出异响的门,又掠过其他几扇紧闭的、仿佛沉默墓碑的门扉。
没有立刻行动,也没有贸然靠近。他像一尊线条优美的雕塑,站在原地,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这栋建筑本身的声音——远处水管若有若无的滴漏,木结构轻微的呻吟,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低语的摩擦声。
直播弹幕因为他突然的静止而再次涌动:
“他在听什么?我耳机音量开到最大了,只有电流音……”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门把手绝对动了!”
“敲门挑衅可还行?这新人胆子是铁打的吗?”
“他到底想干嘛?不跑也不进房间,就这么站着?”
“打赏提示:【观众‘声控福利’打赏积分 50,留言:主播呼吸声都带感!】”
“打赏提示:【观众‘赌徒’打赏积分 100,留言:我赌五分钟内必有东西出来!】”
唐晓翼对弹幕和打赏的提示视若无睹。他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约莫十秒钟,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脚朝着那扇撞响过的门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声响。他停在门前约一米半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他做出反应,也不至于过分挑衅。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斑驳脱落的油漆和几道深深的、像是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尝试去拧动门把手,也没有再敲门。只是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些抓痕。痕迹很深,边缘不规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颜色依旧比周围的门板深一些,像是渗入了什么难以清除的污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弹幕再次飙升的事情——他弯下腰,凑近门缝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像是要观察里面的情况,鼻尖几乎要碰到积满灰尘的地板。
几缕微弱的、带着陈旧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的空气,从门缝里飘出。唐晓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就在这时——
“嗬……嗬……”
一声极轻微、极沙哑,仿佛老旧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声,贴着门板内侧,极其清晰地传了出来。近在咫尺,仿佛那发出声音的东西,就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同样“趴”在门后,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唐晓翼的睫毛都没颤一下。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甚至更凑近了一点,对着那道缝隙,用气音般的声音,清晰地说:“需要帮助吗?听起来你呼吸系统有点问题。慢性阻塞性肺病?还是支气管异物?”
门后的喘息声骤然停住。
连那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窥视感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直播弹幕先是死寂了一秒,然后如同火山喷发:
“?????????”
“他问什么???呼吸系统????”
“我他妈笑死!鬼听了都沉默!”
“这是什么新型超度法?用医学知识把鬼噎死??”
“门后那位:我是谁?我在哪?我该继续喘还是回答他??”
“打赏提示:【观众‘医学奇迹’打赏积分 200】”
唐晓翼直起身,拍了拍病号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门诊咨询。他不再看那扇门,转身,这次径直朝着西侧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应该是444号的房门走去。
这一次,沿途再没有任何异响。那些门后的注视感依旧存在,却似乎多了一丝……迟疑?或者说,困惑?
走廊长得令人心焦,唯一的亮光只有远处窗外被封死的木板缝隙里漏进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空气冰冷刺骨,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越来越浓,几乎让人作呕。
终于,他停在了444号门前。
门比其他的都要厚重,是那种老式的、包着铁皮的实木门,上面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脱落的漆,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444”。数字的颜色比周围的铁皮更深,像干涸的血。门把手也是黄铜的,但比他手里的钥匙要大上一圈,同样锈迹斑斑。
唐晓翼拿出那把老医生给的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仿佛锁芯已经锈死。他耐心地、一点点拧动,同时侧耳倾听着门内的动静。
一片死寂。
“咔。”
锁开了。
唐晓翼没有立刻推门。他握住门把手,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他停顿了两秒,然后,猛地用力,将厚重的房门向内推开!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股比走廊里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霉味、药味,还有一丝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
房间内一片漆黑。
唐晓翼没有贸然进入。他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里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扫视室内。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歪斜的椅子,还有一个镶嵌在墙上的、关着门的小柜子。窗户同样被木板钉死,没有一丝光透入。
看起来只是个极其简陋破败的病房。
但他目光如炬,迅速捕捉到几个异常点:床单虽然布满灰尘,但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薄,像是最近有人坐过或躺过;桌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非常细,像是金属利器留下的;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很难判断是什么。
以及,那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腥气,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唐晓翼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门板合拢的瞬间,走廊里那些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声响仿佛被隔绝了大半,房间内陷入一种更加压迫的、绝对的寂静和黑暗。
他没有立刻去检查那些可疑痕迹,也没有试图寻找光源。在这种环境下,盲目点亮灯光(如果能有的话)可能会立刻暴露自己,成为靶子。他靠着门板站定,眼睛在黑暗中快速适应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行动,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先走到桌边,用手指轻轻抹过那几道新鲜的划痕。触感锋利,边缘整齐。他又蹲下身,凑近墙角那片污渍。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他用指尖极轻地蹭了一下,放到鼻尖。
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确实来自这里。但非常淡,而且似乎混合了其他东西,比如……消毒水?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嵌入墙面的小柜子前。柜门关着,没有锁。他握住把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
柜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但就在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明显的、带着铁锈和腐朽味道的气流从柜子内部涌出。唐晓翼伸手进去,在柜子内壁和角落摸索。指尖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像是木板松动。他用力一按——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柜子后方的墙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整面墙壁——或者说,是柜子所在的那一小块墙体——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灰尘和阴冷气息的风从洞口吹出,还隐约带着一种……仿佛很多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的回音?
密室?通道?
唐晓翼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矮身便钻了进去。
洞口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重新变成墙壁。房间内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播弹幕在短暂的延迟后,疯狂刷屏:
“密室!果然有隐藏路线!”
“他进去了!直接就进去了?!都不观察一下?”
“这心理素质……我服了。”
“血腥味、划痕、密道……这444号房绝对不简单!”
“打赏提示:【观众‘探险家’打赏积分 150】”
“打赏提示:【观众‘跟着大佬走’打赏积分 80】”
通道内异常狭窄,仅容人弯着腰前行。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墙壁潮湿滑腻,长满了青苔。空气污浊不堪,那股窃窃私语般的声音时断时续,似乎是从通道深处传来,又仿佛只是风声的错觉。
唐晓翼扶着冰冷的墙壁,在绝对的黑暗中小心地移动。大约走了十几米,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窃窃私语声也稍微清晰了一点。他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跑不掉……都得留下……”
“……痛……好痛……”
“……信……不能给……不能……”
声音杂乱,重叠,男女老少都有,充满了痛苦、恐惧和一种扭曲的执念。不像是活人在说话,更像是……残留在空气中的、经年不散的怨念回响?
唐晓翼眉头紧锁。这些信息碎片过于零散。他继续向前摸索,又走了几步,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冷的、光滑的东西。
是一扇门。金属材质,触手冰凉。
他摸索着找到了门把手,同样冰凉。试着拧动,门是锁着的。
那窃窃私语声,似乎就是从这扇门的背后传来,稍微清晰了一些。
唐晓翼没有尝试强行打开。他收回手,在门边摸索。很快,在门框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他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
拿下来,凑到眼前——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凭手感,像是一支老式的手电筒。
他尝试着按动开关。
“咔哒。”
一束昏黄、闪烁不定的光柱刺破了通道的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果然是手电筒,电力似乎不足,光线很弱,还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唐晓翼看清了眼前这扇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划痕。门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镶嵌着强化玻璃的观察窗,但玻璃里面似乎糊着厚厚的污垢,看不清内部。
门的一侧,挂着一个同样锈蚀的牌子,上面用模糊的油漆写着:
【重度隔离观察室 - 严禁入内】
观察室?
唐晓翼心中一动。他踮起脚尖,举高手电,凑近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用手擦去玻璃外面积累的厚厚灰尘和污渍。
透过勉强干净的一小块玻璃,他朝里望去。
手电筒的光束穿过观察窗,照亮了室内的一角。
里面似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同样是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但床上……没有人。
不,准确说,床上没有人形的物体。
只有一堆堆、一片片,难以名状的、暗红色的、仿佛腐烂又仿佛只是干涸的……东西。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又像是……
唐晓翼的目光猛地一凝,手电光定格在那些“东西”旁边,靠近床脚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几张泛黄、破损的纸片。
其中一张纸片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潦草的钢笔字迹:
“……悔……我不该……”
笔迹颤抖,充满了绝望。
院长的忏悔信?
几乎就在唐晓翼看清那字迹的同时,观察窗内,那堆暗红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突然微微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只剩下森森白骨、却连着几缕暗红筋肉的手,猛地从那一堆东西里伸了出来,五指大张,带着一股凄厉的破风声,狠狠地拍在了观察窗的内侧玻璃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与此同时,唐晓翼身后,他刚刚通过的、连接444号房的密道入口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穿着硬底靴子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